新政落地第三日,松海那股腐朽的铁锈味儿,总算散了。
街头巷尾那些动不动就拔刀瞪眼的混账行径,仿佛一夜之间被暖阳晒化了。从前被赵宇一脚踩死的商铺,如今一家接一家地撬开了门板,蒸笼的白气、油锅的滋啦声混着讨价还价,把沉寂了几年的街道重新灌满了人气。连空气里飘的都是葱花爆锅的香味,呛得人眼眶发酸。
疤狼那身黑皮制服在阳光下扎眼得很,他带着人从东街巡到西街,步子沉,眼神利。对面巷口拐出来一队深蓝劲装,领头的韩青山面色依旧冷硬。两拨人在城中心大道上交汇,黑与蓝混在一处,愣是没起半点火星子。
“韩老大。”疤狼胳膊肘撞了撞他,朝街边努努嘴,“看见没?以前这儿是‘断头巷’,一不砍仨人都不正常。现在呢?”他指了指巷子里几个追皮球的孩,笑声脆生生的,滚在青石板上一弹一弹的。
韩青山目光扫过孩童,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些,嘴上却不饶人:“你管好你那些黑乌鸦就成,我们独立队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话虽硬,脚下却已自然地往疤狼那边靠了半步,两股人流无声无息地融成了一股。
陆晨是一个人走到那家包子铺前的。
蒸笼掀开的瞬间,白茫茫的热气扑了他满脸,带着麦香和肉汁的甜。老板抬眼瞧见他,先是愣了下,随即脸上绽开个透亮的笑,油乎乎的围裙上擦了把手,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:“陆队长!真是您!快来快来,刚出笼的酱肉包!”
他递过来的包子用油纸托着,烫得陆晨指尖一缩。那热度顺着指腹往心里钻,他低头咬了一口,滚烫的汤汁溅在舌尖,咸香四溢。
“多少钱?”他嚼着包子,含糊地问。
老板脸一板:“啥钱!您这是打我们脸呢!不是您,我这铺子早让赵宇那王鞍掀了!”
陆晨咽下那口包子,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,轻轻按在油腻腻的案板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润:“拿着。不然以后我可不敢来了。”
老板看着那铜钱,又看看陆晨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叹了口气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:“……陆队长,一路顺风。”
陆晨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消息传得真快。他点头笑了笑,握着温热的包子继续往前走。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,像是要把这城的安稳都刻进脚底。
顶楼的风有些凉。
陆晨站在窗前,指间夹着那封刚到的传讯纸。苏婉清的字迹清秀,末尾却急得划破了纸面——“祭坛将成,速归。”
楼下传来孩追逐的欢叫,遥遥地透上来,蒙着一层纱似的。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,心里那点被包子熨暖的热乎气,一点点沉下去,凝成肺腑间的一块冰。
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。
疤狼大步跨进来,身上还带着巡逻的尘土气,韩青山跟在他身后,脚步更轻,几乎无声。
“陆晨,出事了?”疤狼一进门就问,目光落在他指间的信纸上。
陆晨没回头,只是把信纸往桌上一放,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:“京城要变了。明一早,我走。”
疤狼眉头拧成个疙瘩,搓了把脸:“这么急?”
“再晚,怕就来不及了。”陆晨终于转过身,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,“松海……交给你们了。”
韩青山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我跟你去。”
陆晨抬眼看他:“松海刚稳,疤狼一个人顾不过来……”
“他姑过来。”韩青山打断他,语调生硬,眼神却烫得惊人,“疤狼管城是一把好手,我留下反而碍事。”他顿了顿,下颌线绷紧,像是咽下了什么更激烈的话,只沉沉吐出几个字:“我等这一,等太久了。”
陆晨看着他眼底那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,沉默了片刻。顶楼的风灌进来,吹得三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……好。”陆晨最终点了头,“明早,城门口见。”
深夜,会议室的灯火亮到很晚。
议事会的人全到了,坐得满满当当。疤狼起身表态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他站得笔直,像杆标枪:“陆晨,你尽管走。松海要是乱了一根草,你回来拿我是问!”
陆晨坐在主位上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他扫过在场每一张脸,声音沉缓,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饶耳朵里:“我从赵宇手里抢回来的,不是一座城,是这城里十万条命。别让我白抢。”
韩青山站在他身侧,沉默得像一把入了鞘的刀。
会议散场时,夜已经深了。陆晨独自走回住处,路过那条白还热闹非凡的街。铺子都上了门板,偶尔有狗叫声从院子里传出。他抬头看了看,松海的夜空像是被洗过一般,星子亮得扎眼。
明一早,他将背对这片灯火,一路向北。
晨光初透,雾气还没散尽,城门口已经立着两道身影。
疤狼换了身便服,头发难得梳得齐整。看见陆晨和韩青山走来,咧嘴一笑,露出颗虎牙,把两包东西往陆晨怀里一塞:“包子,刚出笼的。还有一包是卤牛肉,路上吃。”
韩青山站在几步外,牵着一匹瘦马,缰绳攥得紧紧的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对疤狼点零头:“走了。”
疤狼冲他扬了扬下巴,又看向陆晨,嘴一张,似乎想什么煽情话,最后却只吐出一句:“……包子趁热吃。”
陆晨掂拎怀里那包热腾腾的油纸,点零头,翻身上了马。马蹄踏在晨露未干的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雾气被朝阳一寸寸驱散,身后的松海城轮廓渐远,烟火气被抛在身后。前方的官道笔直地伸向北方,晨风灌满衣袖,带着荒野的凉意。
韩青山策马跟上半步,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:“怕吗?”
陆晨握紧缰绳,眼前闪过苏婉清信纸上急切的字迹,闪过包子铺老板淳朴的笑,闪过那些追着皮球跑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凉意吞进肺里,声线平直:
“怕。但路已经在这了。”
两匹马并肩冲入晨光深处,向着千里之外那座即将倾覆的京城,一头扎了进去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