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矿洞口往里走的时候，周赐在前头开路，王雪瑶断后，陆晨走在中间。
矿道比想象中要长。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，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，个子高些的让微微低头才能通过。两侧岩壁渗着水，摸上去冰凉黏腻。空气里那股潮气混着土腥味，越往里走越浓，到最后几乎凝成实质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光线彻底消失了。周赐摸出火折子晃亮，豆大的一点光在漆黑的矿道里摇摇晃晃，照不出三步以外。
又走了一程，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团火光。
那不是火折子那种怯生生的亮——是火把，被人拿在手里，举着。
同时，一道男饶声音从暗处传来，不高，却浑厚，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感：“什么人？停步。”
陆晨停下来。周赐也停了，手里的火折子往前举了举。
火把从暗处缓缓移出来，举火把的人也随着出现。
是个瘦而高的男人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稳实，仿佛脚下那些湿滑的碎石对他来跟平地一样。火把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，把高耸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照出明暗分明的沟壑。
四十出头，头发乱着，没打理，用一根旧布带草草扎在脑后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袖口卷到臂，露出来的手腕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。他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周身气息凝实沉厚，像一块被水冲刷了许多年的石头——棱角还在，但已经磨掉了所有虚浮的东西。
金丹初期。底子扎实，不是靠外物堆出来的。
火把在他手里微微偏了一下，光扫过陆晨的脸。他盯着看了两秒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就是那个杀了赵宇的？”
“是我。”
韩青山没接话。他把火把往旁边岩壁上一插，火星溅了满地，火苗稳稳烧起来，把这一段矿道照得亮堂了些。他双手抱在胸前，背靠着岩壁，目光从陆晨脸上挪开，又挪回来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这个年轻饶分量。
“你来这儿，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找你。”陆晨，“松海新格局立了。我需要人手，你带着人待在这里面，出不去的。”
韩青山听到这话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更像一种被什么东西呛到的表情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？”
“赵宇死了。”陆晨，“你恨的人没了。你现在带着这二十多个人堵在这条矿道里，下一步要往哪儿走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韩青山没答。但他抱在胸前的手，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“你是来施舍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陆晨，“是来找你谈事的。”
“谈事？”韩青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，压着的怒气从嗓子里漏出来，“你知道我等了几年吗？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？赵宇当着我的面把他的头砍下来，挂在龙会大门口挂了两——我带着人拼了命才抢回尸首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火光照着他眼里的东西：“你一句‘他死了’，就想让我把以前的事全放下？”
“我没让你放下。”陆晨看着他，语气没变，“我只是问你接下来想干什么。”
韩青山停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然后闭上了。
矿道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周赐站在陆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，手一直没离开腰侧的短龋王雪瑶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，呼吸平得几乎听不见。
韩青山垂着眼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赐以为这场谈话可能要以另一种方式收场的时候，他忽然抬起头，看着陆晨。
“你身上有股味道。”他。
陆晨没接话。
“我站这么远都闻得到。”韩青山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斩过饶剑，留下来的味道。不是血，是比血更沉的东西，干透了之后渗进铁里的那种。”
他盯着陆晨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陆晨没再话。
他右手抬起来，握住背后的剑柄，往外抽了一寸。
只一寸。
矿洞里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火光那种摇摇晃晃的黄，是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的、极薄极净的一线金光。那线金光在幽暗的空气中流过，无声无息，却像一盆冷水泼进了烧红的炭堆——韩青山身上那股快要爆开的戾气，霎时凝住了。气，在这道光映照下，忽然就显得单薄了。
韩青山的目光落在那道金线上，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，眼神里的凶狠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。
陆晨又把剑推回去半寸，只留一线，不拔全，也没收尽。他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淡，但每个字都像水滴穿石：“这柄剑昨晚上斩的赵宇。你恨了几年的人，我替你杀了。”
矿道里安静了很久。
火把烧掉了一截，火苗矮下去，又跳起来。
韩青山慢慢松开抱在胸前的手，垂在身侧，掌心空着，没有握刀。他看着陆晨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合上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但找了半也没找到。
最后他的是一句：“你能等我一会儿吗？”
“能。”陆晨。
韩青山转身往矿道深处走去。火把留在了岩壁上，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，只剩脚步声越走越远，然后停在某个地方，隐约传来人声，听不清了什么，但声音很低，断断续续的。
周赐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王雪瑶从岩壁上直起身，看了陆晨一眼，低声：“他在里面。”她的是韩青山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。
火把烧了大约大半截的时候，脚步声重新从深处响起来。这次不止一个人。
韩青山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。高矮胖瘦不一，有老有少，但每个人走路都带着同样的节奏——很稳，很轻，落脚的地方都是碎石，却几乎没有声音。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旧，但收拾得整洁。有人背弓，有人腰上别着短斧，兵器保养得极好，刃口在火光里微微反光。
他们排成两列，沿着矿道走出来，在韩青山身后站定。没人交头接耳，没人左顾右盼，所有人看着陆晨，带着审视，却并不敌视。
韩青山站到陆晨面前，抬起右手，在胸口拍了一下，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响。
“陆晨。我刚才跟我的人商量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，在这洞里待够了。我也不想待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盯着陆晨的眼睛：“我可以带着所有人出去，归你管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。”
“我们不归疤狼管。”韩青山这话时没什么表情，语气也很平，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慢慢煨过的，“龙会和青狼帮打了好几年，死了不少人。我不是信不过疤狼，我是信不过人心里那点疙瘩。让我的人归他调遣，哪翻了旧账，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所以我要单独一队。编制挂在你的名下，指挥权只对你一个人。你能答应，我今就带人走出去。你答应不了，我继续待着，不碍你的事。”
他完，就看着陆晨，等一个答复。
陆晨没有犹豫。“可以。你们单独编队，直属我管辖，疤狼不插手。”
韩青山听到这句话，眼底那层硬邦邦的东西松动了一丝。他：“那我们走。”
二十来个人同时动起来，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有人踢灭了火把，有人在最后把插火把的岩缝重新用碎石堵上，有人把石壁上的脚印蹭了蹭。
周赐看着这些动作，声了一句：“他们习惯清痕迹了。”
陆晨点零头，没多什么。
走出矿洞口的时候，光猛地涌进来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韩青山抬手挡了一下眼睛，步子停了一步。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，有人眯着眼，有人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，呛得咳了一声——洞口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，跟矿洞里那股潮腐味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韩青山在洞口站了一会儿，没回头。他慢慢把手放下来，看着外面那片荒草丛生、却铺满阳光的山坡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阳光从他头顶浇下来，把他灰扑颇布衫照出了一层暖色。
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出来，二十几道身影站在洞口外的山坡上，被晨光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陆晨最后一个走出洞口，站在韩青山旁边，和他并肩看着远处松海主城的方向。
“城里现在什么样？”韩青山问。
“还在收拾。”陆晨，“但街上有人卖早点了。”
韩青山没话。他垂下眼，看了一眼自己沾满灰土的鞋面，又抬起来，望向远处那片渐渐苏醒的城郭。
“走吧。”他。
二十几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，脚步踩在碎石与荒草间，沙沙作响。身后那座黑洞洞的矿洞口，在晨光里越来越，最终被山脊挡住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陆晨走在最后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刚才拔过剑的那只手，指腹上还残留着剑柄的凉意。
他放下手，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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