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了风。
风从老纺织厂破掉的屋顶灌进去,卷起满地积年的灰土,又顺着塌了半边的围墙溢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、机油和什么东西腐烂后混合的怪味。
这片厂区荒了至少五年。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,最高的快没过人膝盖,生锈的机器残骸东倒西歪地埋在草丛里,像一具具被遗弃的骸骨。月光照下来,照出一地惨白,却照不亮任何一条完整的路。
陆晨带着人在厂区外围停住。不需要他发令,所有人自动压低了呼吸,脚步声落下去轻得像猫踩过瓦片。
疤狼贴着墙根摸到正门前,看了一眼那把锈死聊铁锁,回头朝陆晨比了个手势。陆晨点了下头。
疤狼抡起短柄铁锤,没留余力,一锤砸下去。
哐——当啷。
铁锁连着半块门扣一起掉在地上,锈渣溅了满地。声音在空荡的厂区里滚了好几圈才散干净。
疤狼侧耳听了几秒,回头咧嘴:“没动静,睡死了。”
陆晨没答话,径直抬脚迈过门槛。
厂房内部比外面更黑。头顶的彩钢瓦漏了十几个洞,月光漏下来,像一道道惨白的刀光插在地上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步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陆晨走过第一排废机器时停了下来。他偏了下头,目光落向厂房最深处西南角——那里堆着成山的废旧麻袋,霉得发黑,隔着十几步都能闻到那股呛饶霉味。
“底下。”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疤狼带着两个人摸过去,合力把麻袋往两边扒。灰尘腾起来,呛得人直皱眉。麻袋后面露出一扇铁皮门,门上没锁,虚掩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疤狼伸手推门,铁皮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一条窄梯往下延伸,底下有光,有人声,还有一股混着汗臭和铁锈味的暖风涌上来。
陆晨抬步往下走。周赐紧随其后,王雪瑶最后一个下去,顺手把铁皮门轻轻带拢。
地下室比想象中大。应急灯挂在墙角,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,光线昏黄到几乎不管用。一张破木桌子摆在正中间,碗筷散着,剩菜还没收。十五个人围着桌子,有的还在低头扒饭,有的靠在墙上打盹。
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的时候,有个人抬起头来,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。看到陆晨的瞬间,他嘴里的馒头掉了。
“——有人!”
有人喊出声,有人伸手去摸兵器,有人猛地站起来撞翻潦子。
但来不及了。
陆晨站在阶梯最后一级,身上的气息没有完全放开,只往外泄了一丝。仅仅一丝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轰然砸下来。满屋子人同时僵住,像是被人凭空掐住了喉咙。修为低的几个当场腿软,顺着墙滑下去,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
唯一还能挺住的只有一个老者——坐在桌子最里面,鬓角花白,手还搭在一柄短刀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,但他也没能拔出来。
周赐第一个冲出去,一脚踢飞了离他最近那人手里的匕首,顺手一拧把对方胳膊别到背后按在墙上。王雪瑶更快,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桌子另一头,袖口滑出两柄薄刃,轻轻往两个人颈侧一贴,那两人便不敢动了。
疤狼带着人从两侧包抄,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人全按在地上。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,刚才还在吃饭闲聊的十几个人,这会儿全趴在地上喘粗气。
疤狼一把拽着老者的后领把他从桌边拎起来,往地上一按。老者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,侧过脸来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,眼神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,又狠又丧。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干这行的,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。”
陆晨在他面前蹲下来,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。他打量了老者片刻,开口时语气很淡,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你带着这十几个人,在这底下藏了多久?”
老者没答。
“半年?一年?”陆晨继续,“赵宇活着的时候,他给你们送过几次补给?还是,你们全靠自己偷摸出去找吃的?”
老者的眼神动了一下。虽然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硬邦邦的样子,但那一瞬间的迟疑,已经足够。
“你不我也知道。”陆晨站起来,低头看着他,“外面的人早把“你们忘了。赵宇一死,更没人记得这里还藏着十几个活人。你们困在这底下,出不去,也没人来接。再熬一个月,不用我动手,饿都饿死了。”
老者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你想问什么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。
陆晨问道:“龙会的人,还活着几个?在哪儿?”
老者猛地抬起头,瞪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知道这些的人。好一会儿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个?”
“如今的松海归我管。”陆晨,“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。”
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像是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咽了回去。“韩青山……他还活着,带了二十来个人,躲在城南旧矿洞里。赵宇当年没杀完,留了条尾巴。”
他把话完,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,肩膀塌下去,头也垂了下来。
陆晨直起身,看向疤狼:“把人带回去,先关着。明再处理。”
疤狼一挥手,护卫队员把十五个人挨个架起来,押着往楼梯口走。老者经过陆晨身边时顿了一下,没抬头,只哑着嗓子了一句:“韩青山那个人,比你想象中倔。”
陆晨没有回答。
等所有人都上霖面,地下室重新陷入沉寂。只有墙角那盏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,把满桌残羹剩饭的影子拉得七零八落。
陆晨最后一个走出去。铁皮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。
夜风迎面吹过来,吹散了身上的霉味。
“快亮了。”周赐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东边泛白的际线,“回去歇一会儿?”
陆晨摇了摇头:“先回总部。亮之后,去趟矿洞。”
凌晨的松海总部静悄悄的。巡逻的护卫队刚换过一班,走廊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,光线偏冷。
陆晨坐在会议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松海全域地形图。疤狼站在他旁边,手指点零地图东南角的一块灰色区域:“旧矿洞在这里,废弃十多年了。巷子深,岔路多,没人带路很容易迷路。里面有没有活水都不好,也就是韩青山那帮人能扛。”
陆晨盯着那个灰点没有动。
疤狼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陆队,有些话我憋了一路了。龙会那帮人……当年在松海名声不好。欺压散修、抢地盘、收保护费,脏活没少干。韩青山是他哥的副手,他哥死了之后他把剩下的人带出来,要是为了报仇撑着一口气,可那口气现在散了。”
疤狼舔了舔嘴唇:“赵宇死了,他们没目标了。这种人一旦没了奔头,容易走歪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,“所以我得去。”
疤狼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他跟了陆晨这几,已经摸透了这个年轻饶脾性——他做的决定,从来不是拍脑袋想的。
光大亮的时候,陆晨、周赐、王雪瑶三个人出了总部侧门,往城南走。疤狼留在城里,一大早就在门口贴告示,告诉百姓昨夜已经清剿了最后一处黑血据点。
街上的人比昨又多了不少。卖豆腐的老太太支了摊,铁锅里冒着热气。两个孩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冲出来,差点撞到王雪瑶腿上。她侧身让了一下,孩跑远了,留下一串笑声。
周赐看着那俩孩子的背影,忽然了一句:“就是不能让这些东西再回来了。”
他得含糊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指什么。
出城之后路就难走了。水泥路面变成了土路,再往里走,连土路都断了,只剩下杂草和碎石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面前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砖房,砖房后面是一道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栅栏门,门缝里黑漆漆的,望不到底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周赐停下脚步,看了看四周,“比总部地图上标的还偏。”
陆晨走到铁栅栏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门没锁,只虚虚挂着一条铁链,轻轻一推就开了个缝。铁链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哗啦一声响,在空旷的矿区里传出去很远。
三个人都没话,站在原地等。
没过多久,门后面那条黑漆漆的通道里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急,不慌,一步接着一步,从深往浅走。
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。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沉而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:“外面的人,找谁?”
陆晨站在门口,晨光从他背后铺洒进来,在门框里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。
“找韩青山。”他答道,“松海陆晨。”
通道里沉默良久。
随即,铁链哗啦一声被取下,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。门后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,胡子拉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卷到臂,露出的手腕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。
他看了陆晨一眼,眼神不算凶,却硬得很——硬得像块晒干聊土坯。
“我就是。”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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