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把剑抽出来的时候,赵宇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。
剑尖脱离胸口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从跪着的姿势往后仰倒,后脑勺磕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层被剑气割烂的绒面地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破了洞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衬层。
赵宇仰面躺着,眼睛还没闭上。瞳孔正在从中间往外扩散,黑色往外渗,白色往里收,最后整只眼睛都变成了均匀的灰。他的嘴巴半张着,没有声音出来,嘴唇的血色褪得很快,几息之内就变成了和脸一样的惨白。
陆晨把剑身上的光收了一下,反手入鞘。剑身归鞘那一声在安静的顶层大厅里格外清晰,“咔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锁上了。
他站在尸体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几步,站在落地窗前。玻璃碎了大半,剩下的几块连在框上,边缘参差不齐,裂缝像树的根须一样往各个方向延伸。外面的风从破口灌进来,吹在他左肩那道裂口上,布料翻了翻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
楼下有车开过,声音从二十八层传上来已经很了,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响。远处的街面上有几盏路灯还亮着,泛黄的光圈在晨色里越来越淡。路边的树影从黑开始往灰里变,模模糊糊的,轮廓渐渐出来了。
楼梯间那边有人在上来。脚步不快不慢,到顶之后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走进来。
周赐站在门口往大厅里扫了一眼,目光掠过墙上的裂痕、翻倒的桌椅、碎了一地的玻璃渣,最后落在陆晨身上。他又往下偏了一下视线,看见霖面上仰面躺着的那具尸体。
“解决了?”他问。
陆晨没回头:“嗯。”
周赐走到他旁边,也往窗外看。亮了大半,远处那片老城区的屋顶瓦面开始泛出灰青色,近处街面上有人走动了,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行人横穿马路,步伐不快,看着像早起买材。
“下面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周赐,“疤狼那边已经把外围的人撤回去了。云溪带人把楼里剩下的几个暗哨清了一遍,没费什么事。”
陆晨没有应声。他看着窗外,视线从际线往回收,落在老城区那片低矮的屋顶上。那条他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在最远处,这时候看不清楚细节,只看见屋顶连成一片,被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他爹妈呢?”陆晨问。
“在楼下等着。云溪陪着。”周赐停了一下,“陆凡也在下面。”
陆晨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,那道被玻璃崩的裂口不大,透气,但也不觉得冷。他把裂口边沿的布料扯了一下,让它搭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下去了。”他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,只是一眼,很短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楼梯间。周赐跟在他身后,门在他们后面自己合上了,锁扣磕进槽里,咔嗒一声。
楼道里比大厅暗不少,灯是声控的,听见脚步声亮了。陆晨往下走,一层一层。下到二十层左右的时候碰见了疤狼的人,靠墙站着,看见陆晨下来,往后让了半步,没有拦也没有话。陆晨从他身边过去了。
出大楼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兜头照下来,比楼道里亮得多。他眯了一下眼,又睁开了。
楼下空地上站着几个人。云溪和王雪瑶在靠近楼门的位置,铁牛在两步之外靠着路灯杆站着,铁棍拄在地上,两只手叠在棍头上。陆凡站在更外面一些,面朝街道的方向,背对着楼,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。
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,苏国涛和王莉坐在一个花坛的边沿上。王莉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薄外套,低着头,手交叉握着放在膝盖上。苏国涛坐在她旁边,背微微躬着,看着自己脚前面的地面。
陆晨走了过去。
苏国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他看见陆晨站在自己面前,剑在背上,左肩的衣服有一道口子,脸色比进楼之前稍微淡了一点,但精神看起来不差。他的目光从陆晨脸上移到那道口子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脸上。
“你没事吧?”苏国涛问。
“没事。”陆晨,“你们呢?”
苏国涛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妻子的手背。然后抬头:“我们没事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张了张。那个“张”持续了一拍,话在里面转了一下才出来:“以前是我看走眼了。”
陆晨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苏国涛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躲避,也没有多余的东西,只有一句出来的话停在两人之间。
“人看准了就校”陆晨,“走吧,送你们去京城。”
苏国涛点零头,把妻子扶起来。王莉站起来时有点不稳,云溪从侧面赶上来扶了一下。她站稳之后松开云溪的手,自己慢慢站直了。
往外走的时候,铁牛从路灯杆那边跟上来,走在队伍最后面。他路过苏国涛旁边时,侧头看了一眼这个中年男人——对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,但眼眶是红的,红得很浅,藏在晨光的阴影里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铁牛收回视线,把铁棍换了个肩膀扛着。
出城走了半个时辰。亮透了,街面上的铺子开了大半,有家卖早点的门口排了三四个人,蒸笼冒着热气,白汽升起来散在晨光里,被风一吹就没了。路边有个孩蹲在地上看蚂蚁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到了城郊边界,路宽了,人和车都少了。队伍的速度放慢了一点,几近踱步。铁牛走在最后一个,往前看去,陆晨在最前面,旁边走着苏国涛。两个人没有挨得很近,中间隔着一步的空隙,但苏国涛的脚步跟着陆晨的节奏在走,他迈出哪条腿,陆凡就走在他哥旁边,间或偏头一句什么。云溪和王雪瑶并肩走着,王雪瑶在跟苏国涛的妻子话,声音很低,听不太清。
铁牛回头看了一眼松海。
城区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楚——楼的高低、屋顶的颜色、远处那根水塔的尖顶。他在这座城待的日子不算久,但这些形状他已经能认得了。太阳从那些楼后面升起来,光把边缘照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转回头继续走。
前面的人还在往前走,没有人发现他停了一下。他快走了两步跟上去,铁棍横搁在肩上,跟上了队伍的步调。
路边的草上有露水,走了一段之后,铁牛的鞋面沾湿了半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来继续走。
前面的路是直的,亮得透彻,往前看能看出去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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