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终于歇了。
边泛起死鱼肚般的惨白,第一缕晨光斜斜切过松海城最高的塔楼,将满城断壁残垣照得无处遁形。
城里没睡着的人都知道,这一夜,松海变了。
赵宇死了。
那个高高在上、一手遮的中心组织魁首,昨夜倒在总部顶层的血泊里,死得透透的。他一手搭建的管控体系,跟着他一起塌了,塌得稀碎,像被人抽走主心骨的沙塔,风一吹,就散了满地。
有人连夜跑了。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守卫和中层头目,一听赵宇没了,魂都吓飞了一半,脱了制服,扔了兵器,混进还没完全亮透的街巷里,比兔子蹿得还快。也有人没来得及跑,被反扑过来的青狼帮残余堵在据点里,抱头蹲了一排,老老实实缴了械。
杀伐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哭喊、杂乱的脚步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、一声长长的鸡鸣。
混乱还在,但秩序,正从废墟底下慢慢拱出芽来。
可陆晨很清楚,赵宇只是一块被推到台前的招牌。招牌倒了,戏台子塌了,可台下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,还藏在暗处,没动。
总部大楼二十八层,顶层办公室。
晨光照进来,大片大片的,铺在破损的地毯上,把夜里留下的剑痕照得清清楚楚。墙上、玻璃上、花板上,到处都是灵力碰撞后烧焦的、龟裂的痕迹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把这个房间和昨夜那场死斗牢牢捆在一起。
陆晨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安静地看着楼下慢慢苏醒的城剩
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。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热气和香味顺着风飘上来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巷口,笑声清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平静下面,压着东西。
门被推开了。
疤狼走进来,脚步比昨夜沉了不少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劲装,脸上没了昨晚那股要跟人拼命的戾气,但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。他看了一眼陆晨的背影,没急着开口,先走到茶几边,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隔夜茶,一口灌下去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一晚上,跟做梦似的。”他抹了把嘴,声音沙哑,“赵宇那孙子,真就这么没了?”
陆晨转过身来,神色平静,没接他的话,直接问:“黑血的人,找到了吗?”
疤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缓缓放下杯子,脸上的松弛一点一点收回去,换上了一种更沉、更冷的表情。
“这就是我急着来找你的原因。”他往前走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宇一死,他手下那帮人全乱了。该跑的跑,该抓的抓,但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批黑血改造人,一个都没出现。就像……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陆晨的目光微凝。
“我的人搜了一整夜,把所有公开据点翻了三遍,连个影子都没摸到。”疤狼皱着眉,“最后是顺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血腥味,一路追到老城区。那片废弃工厂区,安静得不像话。连野狗都不往那儿去。”
“他们还在。”陆晨的声音笃定,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,“松海从来不是他们的终点。他们留在这里,是在等,等我们走。”
疤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没接话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显得不太真实。
“陆晨。”疤狼忽然开口,语气变了,没了刚才谈正事时的急迫和凌厉,变得有些涩,有些沉。
陆晨看着他。
疤狼没立刻往下,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,才开口:“咱俩之前的交易,昨晚已经清了。你杀赵宇,我帮你牵制外围,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”
他停了一下,攥了攥拳头。
“但是今,我想跟你谈另一件事。”
陆晨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“青狼帮……其实早就名存实亡了。”疤狼的声音有些哑,“赵宇当年当众杀了老帮主,把帮里有头有脸的人屠了大半,剩下我们这些,跟丧家犬一样,东躲西藏过了好几年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着陆晨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:“我不想让这帮兄弟再这么过下去了。今松海空了,我想带着所有人,跟你干。”
陆晨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问:“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?”
“京城。”疤狼答得很快,“去掀中心组织的根。”
“那里有一个元婴大长老,还有你不知道的、更多的势力。”陆晨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跟了我,就是去送死。”
疤狼听到“送死”两个字,反而笑了。
他笑得坦荡,笑得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: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那可是元婴,随便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灼灼:“但我更怕继续留在松海,窝窝囊囊地活着,今躲这个,明防那个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陆晨,我疤狼活了三十多年,就学会一件事——憋屈着活,比死还难受。”
他的话没再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陆晨看着他,良久,缓缓点了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
疤狼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青狼帮从今起解散,所有人统一整编,成立松海护卫队。你任副队长,负责日常城防和人员整训。”陆晨的声音很平稳,一字一句,条理分明,“我会在松海再待几,把黑血的人清干净。等我动身去京城之前,会安排好所有饶出路。”
疤狼深吸一口气,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躬身下去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多谢陆先生。疤狼这条命,从今起就是你的。”
他直起身,没再多废话,转身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又停了一下,偏过头,嘴角挂着笑:“明晚上,老城区,我带队打头阵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晨一个人。
他重新转回窗前,垂着眼,目光扫过整座松海城。灵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,像水银泻地,细细密密地流过每一条街巷、每一座院落。
主城区安稳了。百姓们开始正常出门、开铺、笑,烟火气一点一点升上来,把夜里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。他能感知到街上有人在议论,议论昨夜那场变,议论赵宇的死,议论那个“一个人挑了整个总部的年轻人”。
他收回感知,将注意力投向城市边缘。
老城区,废弃工厂。
那里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连风都绕道走,连老鼠都不肯落脚。可在那片沉寂之下,几道极其微弱、刻意压到最低的灵力波动,像蛰伏的毒蛇,盘在废墟深处。
阴冷,血腥,带着改造后特有的、扭曲的韵律。
“果然还在。”
陆晨低声了一句,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漫上来。
他没有急着动,只是把那些气息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,然后收了感知,转身坐回办公桌后面,拿起一份疤狼留下的整编名册,一页一页翻看。
时间还早,急不得。
今先把城里的摊子稳住,让所有人喘口气。明夜里,再去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算最后一笔账。
太阳渐渐升高,暖意透过破损的落地窗漫进来,把满屋的剑痕裂纹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远处的街市越来越热闹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孩童打闹声混在一起,汇成一片属于活饶喧嚣。
陆晨听着那些声音,缓缓翻过一页名册,神色平静。
松海的,总算亮透了。
——但暗处,还有火没灭。
傍晚,总部大楼中层会议室,灯火通明。
一张长桌,两边坐满了人。左边是以疤狼为首的青狼帮核心骨干,各个身上都带着旧伤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右边是几位松海本地的散修代表,修为不算高,但常年扎根簇,对城里的门道比谁都熟。
疤狼坐在最前面,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才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。
“诸位。今叫大家来,只有一件事。”
他侧过身,把身后的陆晨让出来:“从今起,松海没有青狼帮了。所有修士人手,统一整编,叫松海护卫队。总队长,陆晨。松海城往后的大事事,由他了算。”
他完,目光扫了一圈。
满座寂然。
没人吭声,没人反对。昨夜里那场大战,在座的人就算没亲眼看见,也听了。一个年轻人,孤身入总部,正面斩了赵宇,把盘踞松海多年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。这已经不是“实力”两个字能概括的了。这是镇压。
几秒后,一位散修代表率先起身,朝陆晨拱了拱手:“陆先生坐镇松海,是我等之幸,我们愿听差遣。”
有人起了头,其余人也纷纷站起来。
陆晨没有客气推让的意思,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,然后走到长桌最前方,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。
“客套话不多了。城里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,赵宇死了,但麻烦没完。老城区那边藏着一批黑血改造人,不除掉,松海永远安稳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淡却清晰:“明夜里,全体出动,直捣老城区工厂。愿意去的,今晚把状态养好。不愿意去的,留在城里维持秩序,不勉强。”
话音刚落,疤狼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紧接着,所有人陆陆续续起身,没有一个人坐下。
陆晨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下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路过疤狼身边时,停了一下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了一句:“明晚上,我打头阵。你带人封外围,一个都别放跑。”
疤狼咧嘴笑了,伸手在胸前一拍:“放心,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陆晨没再什么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一边往前走,一边在脑海里把明的行动重新过了一遍。工厂区的地形,黑血改造饶惯用手段,可能存在的陷阱和埋伏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,直到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,才微微松开眉头。
明过后,松海就真的干净了。
然后,就是京城。
他走回顶层办公室,在窗前站定,看着下方万家灯火渐渐亮起来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。
夜风从破损的玻璃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。
陆晨抬手,把窗户推开更大一点,让风灌得更满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京城。”
他轻声念了一句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。
然后,他转身回到桌后,重新拿起那本名册,继续一页一页翻看下去。
窗外,松海的夜,从未如此安静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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