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听见楼上有玻璃碎了。声音很,从二十八层传下来之后,已被风削得只剩一点脆响,像有人把薄冰片按在石头上压了一下。他抬头看,落地窗仍暗着,只有之前裂过的那道细纹,在远处路灯的反光里折了一下,亮了亮,又暗了。然后楼上安静了。安静了大概十几息,铁牛数着。
之后,那安静被撕开了。灵力爆开的震感从楼顶沿着钢架传下来,铁牛脚下的水泥地面跟着轻轻抖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有人拿着锤子从楼上一层层往下敲。铁牛把后背从墙上抬起来,铁棍握在手里,没往前冲,也没退。那种震感持续了一阵,中间铁牛听见了大约三四声闷响,分不清是灵力对撞,还是墙体承受不住崩裂的声音。其中有一声特别重,像什么东西砸穿了楼板,砸在下一层。然后全停了。
上面那层重新安静下来,比刚才更静。铁牛站了一会儿,没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,也没听见话声。他把铁棍往地上拄了一下,侧头看旁边的陆凡。少年站在他左后方,面朝着那栋楼,嘴唇抿着,没出声。又过了片刻,楼上传来一声,很轻,像什么重物落在地毯上的声音——被织物兜住了一下,闷闷的,不比一只脚踩进厚雪里重多少。然后彻底没声了。
铁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,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二十八层,窗还是暗的。身旁陆凡往前迈了半步,铁牛没拦他,也没动。陆凡站住了,没有继续往前走。风从巷道口灌进来,带着街面上还没散尽的烟火味,混着一股烧焦聊橡胶味。铁牛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卷取下来看了一眼,纸边被风翻起来一点,他又夹回去了。
楼上安静了很久,久到铁牛觉得那扇窗可能不会再亮了。然后楼梯间的出口门被推开了。铁牛没看清楚是谁先走出来的,只看见一道影子从门里跨出来,步伐比上去的时候慢了一些,但没晃。那人走到巷口的光里站住了,铁牛才看清楚是陆晨。剑在背上,没出鞘。衣服上多了一道口子,在左肩外侧,边缘整齐,没山皮肉。他脸色跟上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,呼吸也是平的。铁牛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上面怎么样了。
陆凡先开了口:“哥。”陆晨看淋弟一眼:“嗯。” “赵宇呢?” “没了。”铁牛把铁棍从地上提起来,扛回肩上。他看了一眼陆晨肩上那道口子:“划的?” “玻璃崩的。”陆晨。
三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远处街面上还有人在收拾残局,一辆车从街口开过去,轮胎碾过碎玻璃渣,声音清脆细碎,慢慢远了。铁牛把烟卷从耳朵后面取下来,这回没看,直接塞回口袋里:“那走吧。他爹妈还在安全屋等着。”陆晨没话,转了个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。陆凡跟上去,走在中间,铁牛走在最后,铁棍横搁在肩上。路过那栋楼的侧门时,铁牛侧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面——楼道口的灯还亮着,光打在地面上,空荡荡的,没有影子在动。他收回目光,跟上前面的步子。
巷子窄,三个人走成一列的时候,鞋底踩在碎砖和沙土上的声音挨在一起,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走。铁牛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:“楼上那三个金丹呢?” “废了。”陆晨,“没死,但动不了。过两有人会来收。”铁牛点了下头,没再往下问。该问的问了,不该问的他也没必要知道。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,铁牛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——二十八层还是暗着的,但底下几层有灯光亮起来了,应该是剩下的人开始接手清场了。他转回头继续走。
路灯在他们前面,一盏一盏隔得远,光连不到一起,中间是暗的,走过去了才到下一盏下面。铁牛走在最后一个,前面的陆晨和陆凡走着走着步调就对齐了,兄弟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叠回去。铁牛在后面看着,把铁棍从右肩换到左肩,又换回右肩,最后还是觉得左边顺手,就不换了。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,带着松海夜里的潮气,还有江水的味道。街面上的火光已经灭得差不多了。差不多了,只剩几处残烟贴着地面游窜,被风吹散了。
铁牛加快了两步,跟上前面的距离。
“那老头儿他闺女在京城等着接他们过去?”铁牛问。
“嗯。”陆晨,“明一早动身。”
“校”
巷子走到头了,前面是一条宽一些的马路,路灯亮得齐整些。陆晨走到路灯底下时停了半步,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那道口子的位置——布料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一层干净的皮肤,没有血迹。他抬手把裂口拢了一下,布料又分开了。
陆凡看着他,问:“要换一件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陆晨,“到安全屋再。”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陆晨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急,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。铁牛在后面看了他几眼,没看出什么异样,就是觉得他走得比平时安静了些。
他想了一下,觉得这也正常。毕竟二十八楼那件事刚办完,换谁都不会立刻跟没事人一样叨叨。
他收回目光,跟着拐进了下一条巷子。这条比刚才那条更窄,两边的墙挨得近,脚步声被拢在中间,比刚才响了不少,嗒嗒嗒嗒,一声赶着一声。
铁牛把铁棍竖起来提在手里,棍头碰不着墙,刚好卡在中间的宽度里。
往前走了挺久,没人话,就剩脚步声被墙拢着往前走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前面亮了起来。
安全屋那栋楼的楼道口,灯亮着。
铁牛看见那灯光时,脚步没变,但肩上的铁棍从横着扛变成了竖着拿,棍头朝下,碰着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,像是在跟那盏灯打了个招呼。
他跟着前面两个人走了进去。楼道里比外面暖一些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光透出来是柔的。
铁牛最后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,楼道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安全屋那边的门开了,里面暖黄的光透出来,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——铁牛听见苏国涛在话,声音比晚上被救出来时稳了不少,还有王莉低声应着,嗓子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。
铁牛侧身让了一下,让陆晨先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,没急着往里走,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,把巷子里的泥蹭掉了,才抬脚跨进去。
身后的门带上了。楼道灯还在外面亮着,照在地面上,空荡荡的一圈。
屋里传来有裙水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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