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站在大楼西侧的巷子里,后背靠着墙,仰头看二十八层。
那层灯亮得晃眼,从底下看过去,整片落地窗泛着白光,像块发亮的板子嵌在楼顶。铁牛看了一会儿,低头把烟卷叼在嘴角,没点。风有点大,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,他把烟卷取下来夹在指间。
这时他听见楼上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。隔了二十八层,传下来已经很轻了,但夜里安静,那声闷响还是落进耳朵里,像有人把一本厚书拍在桌面上。
铁牛把烟卷收进口袋。没往上跑,也没动地方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楼上没有再传出第二声。但有一阵话的声音,隔着太远了,听不清字眼,只听得出来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在,另一个偶尔回一句。的人声音比回话的人大一些,语速也快一些,听着像在争什么。
铁牛抬头又看了一眼二十八层。灯还亮着,窗户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
他背靠在墙上,等着。
二十八层里面,陆晨站在门口附近,没有往里再走。他面前的办公桌后面站着赵宇。比起上次在松海见他的时候,赵宇收拾得齐整了不少——西装是新的,袖扣反着光,头发梳得服帖。但他右手无名指在抖。不剧烈,频率也不快,但停不下来。他握了一下拳头想压住,放开之后又开始抖了。
“你看看底下。”赵宇开口,声音比他预期的高了一点。他往落地窗的方向侧了侧身,像是在示意什么,“整座城。松海。我的。”
陆晨没转头看窗外。他看着赵宇的脸。
“你没什么想的?”赵宇问。
“那你还抖什么。”陆晨。
赵宇的右手停了半息,然后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,身作整了一下,重新站直了些:“……你少在那里故弄玄虚。我知道你这两年得了不少东西,可我也没闲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,“黑血改造、金丹撑腰、整栋楼的守卫。钱叔都跟我了。”
赵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张口想接什么,但半拍之内没有合适的词接上,所以只发出了一个很短的音,又收了回去。
他顿了一下,换了个方向开口:“你把人救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你赢了?”
“你觉得你还有牌?”陆晨看着他。
赵宇没答。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身后那三个黑衣饶方向,像在确认他们还在。三个人都站在原处,没出声,也没动。赵宇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,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一个人,打他们三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你怕。”
赵宇的声音卡了一下。那一下卡得很明显,像个没拧紧的龙头被人拍了一下,断流了半截才重新续上。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,指节太用力,袖口面料被扯出了褶。
“你闭嘴!”他忽然拔高了音量,“我有什么好怕的!该怕的人是你!你孤身闯进我的地盘,被三大金丹围在中间——”
“那你后退什么。”陆晨。
赵宇后脚跟着实退了三寸。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,整个人卡在办公桌边缘,半边大腿抵着桌板,姿势比刚才矮了一截。
他猛地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拍在桌面上,“砰”一声,桌面上的笔筒震了一下,滚了半圈停下来。
“上!”他朝那三个人吼,“都给我上!杀了他!”
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。铁牛在楼底下感觉到脚底下那块地面轻轻震了一下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他抬头看二十八层,落地窗里面有一道光闪过去了,很快,金黄色的,像有人拿手电在窗户后面划了一道。
然后他听见玻璃碎的声音。很,从上面飘下来的,跟风裹在一起,分不太清。
铁牛往墙根又靠了靠,没动。
二十八层里面,陆晨手里的剑垂着,剑尖离地面半寸,剑身上那层金色的光正在往下收。他面前三步之外,两个黑衣人被剑气推回去之后各自往一侧撤了一步,重新封住了左右两翼的方位。第三个人没动,站在更后面的位置,目光落在陆晨的剑上,没看他的脸。
赵宇站在办公桌后面,嘴唇微微张着,那个张开的幅度一直没有收回去。他的两只手都撑在桌面上。在桌面上,他的指节发白。
陆晨没有往前走。他把剑提起来一些,横在身前,剑身上的光芒已经褪去了大半,只剩极薄的一层覆在断口处,像是水干之后留在石头表面的一道亮痕。
赵宇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找着声音:“……你这是什么剑?”
“你打完之后会记住的。”陆晨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牛在底下等着。他等了很久,楼上面没有再震动过,也没有再传下来话的声音。口袋里的烟卷被体温焐软了,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二十八层的灯灭了。
从底下看过去,那整片落地窗从一个亮着的方块变成了一块暗色的平面,倒映着远处街面的火光和路灯的轮廓。
铁牛盯着那层暗下来的窗户看了几秒。旁边的巷口有人快步跑过来,铁牛没有转头,但铁棍已经从肩头滑到了手里,指节贴着棍身。
跑过来的是陆凡。少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,抬头看了一眼楼顶,又看向铁牛。
“上面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牛,“灯灭了。”
“我哥呢?”
“还在上面。”
陆凡的呼吸还没喘匀,张着嘴想再问什么。铁牛没让他问出口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等。”
陆凡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也靠到墙边站着,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饶空位。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,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二十八层。那层窗还是暗的,没有重新亮起来的意思。
铁牛把烟卷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了一次,想了想,还是没点,夹在了耳朵后面。
巷子里安静着。远处街面上疤狼的人还在清理残局,铁皮桶被拖过路面的声音从几条街外传过来,嘎啦嘎啦的。
铁牛靠着墙,望着那层暗着的窗户,等着它再亮起来,或者等着别的什么。
风从巷道穿过去,把他耳朵后面那根烟卷的纸边吹得轻轻翻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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