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蹲在屋顶边沿上,看着底下街面亮了起来。疤狼的人动作不慢,第一声爆响从东边街角炸起来的时候,铁牛正低头蹭靴底的泥。响声太突然,他手一抖,蹭歪了。紧接着西边也响了,跟着北面冒起一道火光,隔着几条街都能看见那层橘红色的光翻涌上来,把对面楼的玻璃窗映得发亮。
“起了。”铁牛。
陆晨站在他旁边,没动,也没往下看。他闭着眼,感知往下铺开,整栋大楼在他脑子里从地基到顶楼一根一根立起来。铁牛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,但知道他在等一个时机。外面的火光越来越旺,底下的街面上开始有人跑动,铁牛听见远处有人在扯着嗓子喊,喊什么听不清,但嗓子已经劈了,听着像是真急了。
又过了片刻,陆晨睁眼了:“走了。”
五个人从屋顶翻下去的时候没出声。铁牛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,脚底踩在碎砖上,砖块翻了个边,没碎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陆晨已经贴着墙根往前摸出去了,背影融进暗处,只剩肩后那截剑柄的一段轮廓。
绕到楼西侧暗巷的时候,铁牛看见墙角那个通风口了,铁网封着,边缘一圈锈。陆晨走过去,抬了下手,也没看见他怎么弄的,那铁网就沿着边框脱落了,落进他另一只手里,没出声。
“够宽吗?”铁牛蹲下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够。”陆晨先钻了进去。
铁牛跟在最后一个。前面周赐的后背就在他眼前晃,隔了不到半步。管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闷着,一股陈年老灰的味道灌进鼻子里,呛得他憋了口气才缓过来。他侧着身走,肩膀蹭着管壁,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窄管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走了没多远他就觉得膝盖发酸。前面周赐的速度不算快,但他弯腰的角度不对,腰肌拧着,走几步就得换一下重心。他想开口问还有多远,嘴巴刚张了一下,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嘘”,是陆晨。
铁牛把话咽回去,继续侧身蹭着往前走。
又闷头走了很久,前头终于停了。铁牛从周赐肩侧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陆晨已经站在出口外面了,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进管道里,盖住了铁牛半边脸。
“下。”陆晨。
铁牛爬出来的时候腿差点抽筋,靠着墙站了一下才把那条腿踩实了。走廊空荡荡的,尽头有两道人影靠着墙站着,然后他看见陆晨手抬了两下,那两个人就顺着墙滑下去了,像两件挂不住的衣服脱了钩。
“换衣服。”陆晨。
铁牛从那俩人身上扒制服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还有鼻息,只是昏了。他把外套套在自己身上,袖子短了一截,他翻了一下袖口,又放下了。
上楼的时候铁牛走在最后。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,剩下的几盏亮得发黄,照着他前面几个穿黑制服的后背。他们走得不快,步子压着,遇到拐角先停一下再拐。铁牛记不清走了几层,只记得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从实变虚又变实,脚感在变。
二十七层走廊尽头那两个人比底下的警觉。
铁牛隔着半个走廊都看见他们肩膀紧了——是听到动静了。但陆晨没给他们转头喊出来的机会。铁牛只看见陆晨往前迈了两步,那两个人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然后背靠着墙不动了。
铁牛没出声,跟在后面往走廊中间那扇门走。
陆晨踹门那一下声音很响,“咚”一声,门撞上墙之后弹回来半截,又被他抬手挡住了。铁牛从他肩膀后面往里看,房间里头灯不亮,墙角缩着两个人,抱在一起。年纪大的那个男的挡在前面,手朝外推着,脸上的表情铁牛隔着好几步都看得见——那是怕到极点了,眼睛瞪得眼白比瞳孔多。
陆晨走进去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叔,是我。”
铁牛看见那个男饶表情变了——从恐惧变成愣住。他看了陆晨好几秒,上上下下地看,从脸看到肩膀看到背,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他认识的人。
“你……陆晨?”
“是我。”陆晨蹲下去解他们手腕上捆的绳,“赵宇在楼上,先走。”
铁牛看见那男的被解开之后手垂下去,手腕上一圈紫红的勒痕。他没急着站。起来,蹲在原地看了陆晨一眼,喉结动了动,像要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出口。他站起来时顺手把身边的女人扶起,那女人腿软得站不稳,云溪上前一步扶住了她。
“铁牛,开道。”陆晨。
铁牛转身往外走。他听见身后陆晨在“婉清在京城,平安的,等你们过去”,声音稳得像在今晚吃什么。铁牛没回头,但他听见那女人哭了一声,又很快压了下去,像是捂住了嘴。
下楼的路上,铁牛走在最前面。制服还是短一截,袖口露着手腕,握铁棍时那块露出的皮肉贴着冰凉的棍身。他每一步都放重了些,听脚步声有没有跟上来——云溪的步子轻,王莉的步子乱,苏国涛的步子沉,陆凡那子应该在底下接应了。
到一楼侧门时,铁牛先推了一道缝往外看——外面街面上的火还在烧,但比刚才弱了些,浓烟遮了大半路灯,视野里灰蒙蒙的。他回手招了一下,云溪搀着王莉先出去,苏国涛跟在后面,铁牛最后。
把人交给外面的陆凡和钱叔的人之后,铁牛没跟着走。
他站在侧门里的阴影中没动。陆凡看着他:“你不下来?”
“你哥还在上头。”
铁牛完便转身往回走了。他上楼梯时没压步子,踏得比较实,铁棍横握,棍头朝前。上到一半他停了下来——因为他听见上面有脚步声下来,节奏不快,一阶一阶落得很稳。
然后陆晨出现在拐角,往下走。
铁牛看见他,停下来,把铁棍往地上拄了一下。陆晨走到他面前时也停了一下。
“赵宇呢?”铁牛问。
“在楼上。”
“那你不去打他?”
“去打。”陆晨,“你下去。”
铁牛想跟上去。但他看见陆晨往下看他的眼神,是那种“别废话”的眼神,跟以前很多次一样。铁牛站了两息,把铁棍从地上提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侧身让开楼梯。
陆晨从他旁边过去了。铁牛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上走,不重,但每一阶都比底下那层沉稳一些。
铁牛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脚步声再往上拐了一层,听不清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短了半截的制服,把外套扣子解开扯了下来,扔在楼梯扶手上。然后把铁棍扛回肩上,转头往下走。
走出去时,外面的火烧得差不多了,烟还飘着,但火光矮了大半。铁牛站在楼侧的空地上抬头往上望,二十八层有灯亮着,亮得很。他看了两眼,低下头,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,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,还有油漆烧过之后那种刺鼻的腥气。铁牛走了几步,抬手蹭了一下鼻子,把铁棍换到另一边肩膀。
他没听见楼上传下来任何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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