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蹲在码头外面那截断掉的防波堤上。
太阳快落下去了,江面泛着一层发红的反光,晃得人眼睛不太舒服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表,又抬头望向码头里头堆成山的旧集装箱。里面没什么动静,他蹲着的这个位置也看不见里面的人,只能看见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片傍晚的,从橙红慢慢往灰紫里变。
他听见自己肚子里响了一声,没理。
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码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铁器碰了铁器,很短,就一下,之后又没了声。
铁牛把铁棍从地上拿起来,拇指在棍身上蹭了一下,没动。
里面,陆晨站的位置刚好在阴影和余晖的交界处,半边肩膀落着光,半边沉在暗里。他对面三米外站着一个比他宽出一大截的男人,短褂袖口挽到肘上,露出来的臂上叠着几道旧疤,深浅不一,叠得像老树皮。
那男人开口话时嗓子带着沙,像咽了多少年江风:“你就是陆晨?”
“是。”
疤狼上下扫了他一遍: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陆晨没接这话,等着疤狼往下。
疤狼果然没多绕,往前迈了半步:“你托人传话,能帮我们报仇。你凭什么?”
陆晨没答。他抬手,摸到背后剑柄,扣住,往外抽了一寸。
剑身出鞘的那一下没有声音,但断口处有光渗出来,极淡的金色,像炉子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拨了一下,底下的红透了上来。那层光铺出去的时候不炸不响,但码头里那十几号人全都安静了。
铁牛蹲在外头都感觉到了——空气忽然变闷了,像有人把四面墙往里推了两寸,胸腔里堵得慌。他下意识把手里的铁棍攥紧了一点,指节发白。
码头的集装箱堆里面,站前排的一个壮汉脚下滑了半步,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“吱”一声。旁边那个握着刀的拇指不自觉地紧了,刀柄上的布缠都被攥出了褶。疤狼本人没动,但他肩背那块肉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,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把。
他没话。过了好几息,嗓子里挤出一句:“你这剑什么来路?”
陆晨把剑推回鞘里,动作不重,但“咔”一声很脆。
“上古灵剑。”他,“有它在,金丹不挡路。”
疤狼盯着他的剑鞘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低头像是想了想,又抬头:“你们几个,打他们三个?”
“三个金丹我打。”陆晨,“你们不用碰。”
“那要我们干啥?”
“搅。”陆晨,“你们对松海熟,哪条巷子能过人、哪个拐角能藏人、哪片楼能钻进去再从另一头出来,你们比谁都清楚。后夜里,你们在总部楼底到处点火、砸东西、闹出声响,把外围的人全拖住,别让他们往楼上跑。”
疤狼皱了一下眉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陆晨,“剩下的事我来。”
疤狼往后偏了偏头,跟他身后两个人对了个眼神。那两个人都没话,但其中一个点了下头,幅度很。
疤狼把脸转回来,看着陆晨:“我们帮主被砍的那,我就在旁边站着,被人拿刀顶着脖子,动不了。”
他这话时语气没起伏,脸上那道疤也没抽,平得像在别人家的事。
“这两年里我每晚上闭上眼,就是他脑袋落地那一声响。”疤狼停了一下,“你要是骗我——我不跟你讲道理,我跟你拼命。”
“要是我到做到,”陆晨,“你帮主的仇后半夜就能报完。”
疤狼看着他,那个“你行吗”的眼神没有收回去,但他把那句质疑咽下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句:“后夜里什么时辰?”
“子时到丑时之间,街上人最少的时候。你们在楼下动手,我们从侧面上。”
疤狼又看了他两秒,然后伸了一只手出来。掌面朝上,粗粝,拇指根有一道新愈合的疤,肉色还发粉。
陆晨抬手,握上去。疤狼那只手劲大,握过来的力度像在试底,陆晨没让,也没往回顶,就那么平着接住了,停了大概两息才松开。
疤狼收回手之后没再多话,偏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。集装箱阴影里站着的十几号人像水一样散开了——有的往左拐进了箱体之间的窄缝,有的往后翻过一堆废铁皮。几息之内,人就走得干干净净。
疤狼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走出去几步,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你要是真把赵宇砍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校”陆晨。
疤狼走了。码头空了,江面上的余晖退了大半,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底。
铁牛从防波堤上站起来时,腿已经蹲麻了,跺了两下才走过来。他走到陆晨旁边,往空荡荡的码头里看了一眼:“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肯干?”
“肯。”
铁牛把铁棍重新扛回肩上:“那走吧,回去跟他们一声。”
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。已经暗了大半,路灯还没亮,路面灰蒙蒙的。铁牛走了一段,忽然:“刚才你拔剑的时候,我在外头都感觉到了,整个人闷了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厉害?”
“到时候你看就知道了。”陆晨。
铁牛没再问。
回到安全屋后,陆晨把地图铺在桌面上。几个人围了过来,铁牛靠在墙边没挤进去,但竖着耳朵在听。
“后夜里动手。”陆晨的指尖点在总部大楼的位置,“疤狼的人负责楼底外围搅动,引开巡逻的人。我们五个从侧面巷子摸进去,走消防梯上顶楼。陆凡不跟进去,你在外面带人盯住增援的方向,有人从别的区赶过来,你带钱叔的人拖住。”
陆凡站在桌边,听完点了一下头:“校”
陆晨看了他一眼:“拖不住就撤,别硬顶。”
“知道。”
铁牛靠在墙上插了一句:“三金丹都你一个人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打慢点,我上楼还得一会儿。”
“你只管往上走就校”陆晨。
铁牛笑了笑,没再挑话。
桌面上那盏油灯烧了大半截,灯芯顶端结了一截炭,火苗比刚才矮了一点。陆晨把地图卷起来,收进防水袋里,然后坐到窗边的凳子上。
其他人没再话,各自找位置靠下来。铁牛把折叠椅拉开坐进去,椅面又歪了一下,他把屁股挪了挪,找了个平衡点靠着。
安静了一会儿,铁牛忽然:“那疤狼那人靠谱?”
“他帮主的命还在赵宇账上记着,”陆晨,“比谁都靠谱。”
铁牛想了想,点了下头,闭上眼,没再问了。
窗户没关严,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,把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安全屋里安静下来。外面的彻底黑了。
后夜里。
陆晨坐在窗边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面。什么都看不见,窗帘拉了大半,只露出一线外面的夜色,沉沉的,没有星星。
铁牛在墙角那椅子上翻了个身,椅面嘎了一声。
陆晨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把靴子上的鞋带重新系了一下,系完又紧了紧,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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