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的手肘在桌角上磕了不知第几下。
他换了个姿势，把胳膊收回来，甩了甩发麻的肘尖，又把另一只手搁上去。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他盯着那火苗看了两息，扭头问云溪：“还得多久？”
“快了。”云溪。
铁牛把下巴搁在手背上，没有再问。他听见墙角铁架子上那壶水烧开了，盖子被蒸汽顶起来，磕着壶沿“嗒嗒”响了两下，又没人去管它。
陆晨坐在窗边的凳子上，背对着众人，面朝通风口那道窄缝。他那个姿势保持了大约一个半时辰，偶尔动一下，也只是换了一下交叠的脚踝。
传讯阵是在入夜之前铺开的。王雪瑶拿了最后三块灵石嵌进阵眼，灵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，光灭掉之后，整个地下室比刚才更黑了一层。铁牛记得当时陆晨站到阵心那边去传了什么出去，没多久，半盏茶不到就完了。然后就开始等。
等的时候陆晨也没去睡，就坐到现在。
铁牛收回目光，把那壶烧开的水从架子上拎下来，没找着杯子，就那么提着壶把，让壶嘴对着地面。白汽从壶口往外冒，升到半腰就散了。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，桌面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下。灵纹从阵心往外一圈一圈亮起来，青色的，像水面上有人扔了颗石子推开的波纹。
陆晨站起来的速度很快。从坐着到站在桌边，大概只有一息，铁牛都没看清楚他怎么起来的。
桌上那张信纸浮现出来的时候，铁牛踮了踮脚想看一眼，但陆晨先拿到了，背对着他们，低头看。纸面不大，巴掌宽，两面都写了字，字迹密密的。
整个地下室安静着。铁牛能把壶嘴冒出来的水汽声听得清清楚楚。
陆晨看第一面的时候没动，翻到第二面的时候他的肩膀停了一下，幅度很，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。
铁牛看了一眼云溪。云溪没看他，目光落在陆晨的后背上。
大约过了十来息，陆晨把那张纸对折了。他折了一下，又把纸边的折痕压平了，然后叠第二下，叠第三下，叠到能放进口袋的大，塞进胸口的内袋里。
他转过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，但铁牛跟他认识这么久，看得出来——他眉心那股一直拧着的劲松了半寸。
“啥了？”铁牛问。
陆晨站了一下才开口：“人没事。京城那边守得住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赵宇派人去京城找她，拿她父母换她回去。她拒绝了。”
铁牛张了张嘴，想点什么，又觉得这话太重了，他嘴皮子太糙接不住。最后只问了一句：“……她爹妈在她自己手里？”
“在赵宇手里。”陆晨，“但她没换。”
铁牛把壶放在桌面上，碰着木头桌面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盯着桌面看了两秒，没憋住：“她不怕她爹妈出事？”
“怕。”陆晨，“但她信我能救出来。”
铁牛看了他一眼，没再接话。这句接不住，搁谁身上都接不住。
陆晨把椅子拉出来重新坐下，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。他伸手把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，火苗跳了跳，亮了些。
“赵宇那边还有什么？”云溪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半度。
“他那边的局没变。人质还在他手上，楼里的埋伏也在。”陆晨，“但他的节奏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？”
“他想拿婉清换人质，是两条线一起走。一边从松海压我，一边从京城压她。两边同时动手，总有一边能成。”陆晨，“她那边没成，他就只能靠松海这边了。”
云溪想了想：“那对他来是坏事。”
“对我们来是好事。”陆晨，“他少一条线，我们就少一条防线要守。”
铁牛在旁边听了半，插进来一句：“那今晚还去码头不？”
“去。”陆晨，“但去的顺序变了。”
“啥顺序？”
“跟他们把事情死，再打。”陆晨，“先把他们拉拢稳了，再动楼。”
铁牛拍了一下桌面：“那不就还是原来的计划？”
“原来想的是先打完再回头找他们。”陆晨，“现在反过来，先绑死再打。打的时候他们不会跑，打好之后他们不会散。”
铁牛想了想，没找出毛病，就把那壶凉了半截的水拎起来灌了一口。口。灌完拧上盖子：“那走呗。”
“入夜再去。”陆晨，“白码头太扎眼。”
剩下的时间都在等入夜。铁牛靠在墙角那把折叠椅上，椅面歪了一边，他靠着靠着往下滑了半寸，又撑起来。陆凡蹲在桌边擦他那把短刃，擦了三四遍，擦得刃口锃亮。
陆晨坐在窗边那凳子上没动。但铁牛中间抬头看了一眼，发现他的手隔着衣料按在胸口那叠信的位置上，掌面贴了一会儿才放下来。
快黑的时候，那个姓钱的男人来了。他推门进来时喘着粗气，一路跑过来的，额角沁出一层细汗：“青狼帮那边好了，今晚码头见，人都齐了。”
陆晨站起来。他把后背的断剑托正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腰间，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在身上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，经过铁牛旁边时，铁牛忽然开口：“老陆。”
陆晨停了一下。
铁牛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把铁棍抄到手里，打量了他两秒：“你现在气色对了。”
陆晨没回这句。他伸手推开霖下室的门。
外面的果然已经暗下来了。巷子里路灯熄了大半，剩下几盏远处的亮着，照出来的光都泛着黄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地面上一张没用的传单吹起来，翻了两翻，贴到对面墙面上又掉下来。
铁牛跟在他后面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。
外面的风比想象中大一些，吹得街边一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铁牛走在陆晨后面半步，走了十几步，忽然了一句：“她那份信里到底还有啥？”
陆晨走了一段路才答：“她别冲动。”
“那你冲动不？”
“不冲动。”
铁牛“嗯”了一声，铁棍换到另一边扛着。前面的路越来越暗了，再拐一个弯就出了老城区，码头在那个方向。
风又刮了一阵，叶子响了一阵，两个人没再话，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巷子里的碎砖地面上，嗒嗒的，间隔匀称。
铁牛快走了两步跟到并排，余光扫了一眼陆晨的侧脸——眉心那个拧了两的劲儿，确实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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