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蹲在茶馆门口,门板上贴的茶字招牌掉了半边,剩下半截耷拉着,风吹一下动一下,碰着木框发出轻轻的磕碰声。他盯着那半块招牌看了快有一刻钟,又换了个脚蹲着,把另一条腿伸直了活动膝盖。里头还没动静。
云溪靠在巷口对面的墙边,远远看着这条街的两头,隔一会儿扫一圈。她站得很稳,不像铁牛那样老换姿势,但铁牛看见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动,大概是在搓指尖——老习惯,等着的时候没事干就搓。
“多久了?”铁牛压低声音。
“大半个时辰。”云溪没转头看他。
铁牛闭了嘴,又把目光挪回那半块招牌上。
茶馆里头,陆晨坐在最里面的靠窗位置。窗玻璃上糊了层灰,外头的光透进来之后变成暖黄色的,照在桌面上薄薄一层。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瘦,肤色深,眼角全是褶子,手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。
那人压低嗓音话的时候几乎只有气声,他讲了两刻钟,中间没停过,把松海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赵宇怎么回来的、黑血改造是什么东西、青狼帮老帮主怎么死的、龙会怎么散的,全都了。
陆晨从头到尾没打断他,间或点一下头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手搁在桌面上,拇指搭着茶杯的边沿,偶尔转一下。
钱姓男人完了,停了一下,最后补了一句:“你那位朋友的双亲,在总部顶楼。赵宇专门安排的,看守换了好几拨。”
陆晨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。
他还没开口,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。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进来了,靠着旁边的空桌站着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他抓了谁的父母?”铁牛问。
钱姓男人愣了一下,看看铁牛又看看陆晨。陆晨没拦,钱姓男人才开口:“苏姑娘的父母。赵宇用来拿捏陆兄弟的筹码。”
铁牛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没什么,但把旁边凳子上搭的一块抹布随手扔回桌面上,力道不大,碰着桌面“啪”一声,闷闷的。
“这个狗东西。”他,声音不响,但字很清楚。
钱姓男人没接这句话。他转向陆晨:“青狼帮剩下的人还在老码头那边藏着,赵宇的人搜过两回,没找到。但他们不敢露头,也不敢动。”
“带路。”陆晨站起来,“我去见他们。”
铁牛跟着往外走,经过钱姓男人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那些人信得过吗?”
“信。”陆晨,“他们帮主被赵宇当众砍的。”
铁牛没再问。
废弃码头在城郊南边。路不好走,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旧厂房区,满地碎砖断钢筋,铁牛走了几步鞋底被碎玻璃扎了一下,蹲下来掰掉又继续走。
远远就看见几艘旧船搁在岸边,船身锈了大半,船底都露出水面了,长了一层青黑色的苔。码头边的水泥地面裂了好几条缝,缝里长出来的草枯了大半,剩下几根硬茬子戳着。
陆晨走到码头中间的平台上刚站定,旁边废铁皮搭的棚子后面闪出来三个人。
当头那个手里攥着把剔骨刀,刀身窄长,磨得发亮。后面两个一个握钢管一个空着手,但铁牛看见空着手那家伙后腰的腰带鼓起来一块,别着东西。
“什么人?”当头那个声音很低,刀尖朝下但手腕是活的。
陆晨没往前走,也没退,站在原地:“找青狼帮的。”
握刀的那个打量了他一会儿:“找谁?”
“找你们帮主的旧人。”
后面那个握钢管的往前错了一步,喉结动了一下:“你是赵宇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陆晨,“我来跟你们做笔交易——帮你们把赵宇砍了。”
码头安静了一瞬。风从水面刮过来,带着一股锈味和淤泥的闷气,拍到脸上凉飕飕的。
握刀的人没话,但他的刀尖往上抬了一点。后面空着手那个往前探了探头:“你谁啊?”
“陆晨。”他,“当年在松海打过赵宇一次,没打死。这次回来补刀的。”
三个人都没话。风又刮了一阵,吹得铁皮棚子上盖的油布边角翻起来,拍在铁架上啪啪响。
握刀的那人忽然把剔骨刀往下放了,刀尖戳进脚边的泥地里一寸。“你当年把他废了?
废过。
他定定看了陆晨几秒,然后把刀拔出来,往侧面让了半步。
进来坐。
棚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,几根旧钢管撑着铁皮顶,地面上铺了一层碎木板。角落里坐着七八个人,有老有年轻,都沉默着,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进来的两个人身上。
握刀那个走进来,把剔骨刀插进桌面的刀架里,回头看向陆晨:你你要砍赵宇。他楼里现在三个金丹坐镇,你打几个?
三个全打。陆晨。
棚子里安静了片刻。角落一个年纪稍大的抬起头:你怎么打?
陆晨没急着答。他走到棚子中间那片空地上,抬手按了一下后背那柄断剑的剑柄。剑没出鞘,但有一丝极淡的暗光从剑格处闪了一下,像一截熄灭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气,又亮了,又暗下去。
棚子里的人多数没看清那道光,但那股从剑柄缝隙里渗出来的气息他们感受到了——很短,像迎面被什么钝东西撞了一下胸口,不重,但闷。
握刀那个把剔骨刀从架子上又拔出来,反过来握着,刀身贴着胳膊,往前迈了一步:赵宇身边有三个人,你一个,我们这些人——打不了金丹。
金丹不用你们打。陆晨,我打。你们只做一件事——
他指了指码头东面那条通往市区的主干道:冲进去之后,把赵宇楼底下那些外围的人牵住。往上走的通道给我留着就校
握刀的想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些坐着的人。没人出声,但有一两个点零头。
他转回来,把剔骨刀重新插回刀架,插到底了才开口:帮主的仇,两年了。
今晚能报。陆晨。
握刀的人又看了他两眼,这一次比刚才久。他最终点了一下头,没握手也没行礼,只是把桌上一个搪瓷缸推到陆晨手边。缸子里是凉的茶水,上面飘了一层灰。
陆晨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放下缸子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棚子顶上那张漏了几个洞的铁皮顶,从窟窿里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。风从窟窿里灌进来,又顺着铁皮边缘钻出去,发出轻轻的呜呜声。
陆晨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入夜之前我去踩一趟路。他,黑了动手。
他往外走的时候,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忽然在后面问了一句:你跟他到底什么仇?
陆晨在棚子门口停了一瞬。
他动了我朋友家里的人。他。
然后推开门出去了。外面的风扑进来,把棚子里的热气一下掀没了。
铁牛跟在他后面走出去,走了几步才开口:晚上我一个人上顶楼?
你跟我一起。陆晨,陆凡也上。
铁牛把手里的铁棍换了个肩膀扛着,那底下青狼帮那些人,万一到时候跑了一两个——
他们帮主的仇压了两年了。陆晨打断他,跑不了。
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碎砖碎玻璃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铁牛走了一段路,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:那个钱老头赵宇现在筑基巅峰?
你当初废他的时候他啥水平?
筑基中后吧。
那他现在还比以前弱了?
弱了。陆晨,但心眼比以前多了。
铁牛想了一下这个法,点了两下头,没有再往下问了。码头已经走远了,身后的风还在刮,吹着一根缠在旧缆桩上的铁链,碰着水泥墩子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铁片在敲石头。
还没到中午。离入夜还有好几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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