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望见前面有城市的影子了。
灰蒙蒙的一片,从地平线上浮起来,边缘模糊,跟色融到了一块儿。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楼,高的矮的挤在一起,轮廓比走的时候钝了不少。
“到了?”他问。
陆晨走在他前面半步,目光也在那个方向上。他没答“到了”还是“没到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脚步没停,但步幅比刚才宽了半寸。
铁牛多看了他两眼,没再问。
越走越近,城市的样子慢慢清晰起来。主干道还是那条主干道,路边的树还在,叶子黄了大半,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。但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过去一个也是低着头走,步子快,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赶。
沿街的铺子关撩有七八成。卷帘门全拉到底,铁皮面上落了一层灰,有的上面印着那个三角形的眼睛标识,画得又大又歪,像是赶工刷上去的。一家奶茶店的招牌歪了,半截悬在外头,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一下,铁皮边角蹭着墙面,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
铁牛盯着那招牌看了两秒。他记得这家。以前路过的时候门口排老长的队,能拐到隔壁便利店门口。现在卷帘门缝底下塞了厚厚一层落叶,干了,被风卷着往街对面跑。
“松海也成这样了。”周赐在后面低声了一句。
没人接话。
陆晨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下,没看四周的楼,也没看路上的行人。他站着,像在听什么。铁牛知道他是在铺感知——那个本事他见过很多回了,每次用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会沉下去几寸,像铅块进水。
大概过了四五息,陆晨收了回来。
“赵宇在。”他,声音平,“中心高头那栋楼,顶楼。”
铁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名字:“……那个跑的?当初松海乱了之后连夜跑聊那个?”
“他投了中心组织。”陆晨继续往前走,没回头,“松海现在归他管。”
铁牛跟上去,铁棍扛在肩上,棍头朝后,走了几步才骂了一句:“……狗东西。”
拐进老城区之后路窄了,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,墙面斑驳,防盗窗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干了也没人收。路灯坏了大半,偶尔亮着的几盏光也是昏黄的,照出一圈模糊的影子。
陆晨带他们钻进一栋废弃楼。楼道口的铁门锈了大半,锁是坏的,一推就开。里面一股霉味,楼梯扶手上全是灰,脚踩上去的印子格外清楚。下到地下一层,有一扇防盗门,陆晨从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一把钥匙,插进去拧了两圈,锁芯有点锈,卡了一下才转开。
密室不大,两间屋的宽度。墙角的铁架子还在,上面落了一层厚灰。桌子是方的,桌面上有以前画了一半的记号,被灰盖了大半。
铁牛把铁棍往桌上一靠,坐进墙角那把掉漆的折叠椅里,椅子“嘎”了一声。
“今晚睡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赵宇那事呢?”
陆晨没急着答。他把桌上的灰用手掌扫开一块,把一张折叠地图铺上去,指尖点在松海市中心的位置,点了两下。
“松海底下有封印阵的支点,跟他们京城祭坛连着线。”他,“我们直接回京城,松海这边他们随时能点火。两边一起烧,我们接不住。得先把这边的火灭了。”
“灭了赵宇?”
“灭了赵宇。”陆晨把地图卷起来,“他顶上那栋楼是整个松海的控制中枢,端了那里,底下的人就散了。东西今不动,明亮之前动手。”
铁牛靠近椅背,椅面又响了一声。“白打还是晚上打?”
“亮之前。”陆晨,“没亮,他们醒得慢。”
周赐在旁边从铁架子上摸了个搪瓷缸,翻了翻,里头干的,什么也没樱他放下缸子:“赵宇现在什么水平?”
“金丹前期,可能还不到。”陆晨,“但他身边有人。楼里至少驻着两队武装,底下街巷还有巡逻的。”
“人多吗?”
“七八十个。核心的十几个,其余是外围。”
铁牛开始掰手指头:“那咱们七个,打他七八十个——”
“打掩护的多。”陆晨打断他,“真正要打的就那么几个。赵宇加上他身边那些人。把顶楼端了,底下自然就乱了。”
铁牛想了想,觉得这个法他能接受。接受了,点了两下头,把椅子又往墙里靠了靠。
密室安静了一会儿。铁牛闭着眼,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。周赐靠着另一面墙坐下去,把外套裹紧了些。云溪没坐,她站在门边,耳朵微微偏向外面,隔几息侧一下头,听楼道里的动静。
陆晨也没坐。他站在桌子旁边,低头看着那张卷起来的地图,指腹摩挲着纸卷的边缘。
陆凡走过去:“哥,明我跟你上顶楼。”
陆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站得直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对着他,没有躲闪。
陆晨没不,也没校他看了一眼陆凡的眼睛,然后把手从地图上拿开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到了楼底下听我手势。”
陆凡点头:“嗯。”
后半夜,铁牛把椅子腿支在墙上靠着睡,脑袋歪向一侧,呼吸粗重。周赐缩在墙角的防潮垫上裹着外套,翻了个身就没动静了。云溪换到门边的另一侧坐着,手指拢在袖口里,头微微垂着,呼吸浅而匀。
陆晨站在地下室通风口前。缝隙很窄,只能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,昏昏沉沉的。他侧着头往外看了一眼,只看见对面楼的墙角与半截路灯杆子。
还黑着。起风了,吹得路灯下那根卷了一半的横幅布角翻动,拍在铁杆上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陆晨站了一会儿,把后背的断剑托正了一点。剑柄贴着肩胛骨的位置,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,早已习惯了。
“哥。”陆凡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通风口外面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看见。
陆晨偏过头来看他:“醒了?”
“没睡着。”陆凡,顿了顿,“松海变成这样了,方叔要是回来,肯定不好受。”
陆晨没有应声。他看着通风口外面那一片,灰蒙蒙的,比北疆的低了不少。
“所以明得打完。”过了一会儿他。
陆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再话。身后铁牛的呼噜声从密室那头传来,隔了一面墙,闷闷的,跟北风挤过窗缝的声音混到一起去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陆晨从通风口前转过身来,往密室里面走了一步。他弯腰把桌上那卷地图拿起来收进怀里,然后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。
“走了。”
铁牛在后头“嗯”了一声,歪着的脑袋抬起来,眨了两下眼,醒了。他把椅腿从墙上放下来,撑着膝盖站起身,先去敲了敲周赐的鞋底。
“起了起了。”
周赐翻身坐起来,搓了一把脸。
几个人在门边站齐了。铁牛把铁棍从桌上拿起来,手腕转了一圈,试了试手福云溪把门锁拧开,推了一道缝,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陆晨走在最前面,踩上台阶的时候脚底在水泥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迈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,外面还没亮。
他沿着楼道往上走,脚步声在墙间回响了一下,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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