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蹲得腿麻了。
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,膝盖“嘎”地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洞府里格外清晰。他赶紧抬头看了石台上那副白骨一眼——白骨没动,还是那个姿势坐着,不像是要嫌他吵的样子。
陆晨站在白骨旁边的石台侧壁前,指腹贴在石面上,摸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。他顺着那道缝走了一圈真气,石面“嗒”地弹开一块,露出里面躺着的一枚玉简。
铁牛伸着脖子看了一眼:“又挖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陆晨把玉简拿起来,温的,触手光滑。他对着光看了看,里面没有裂纹,完整的一块。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。
石室里安静了。
铁牛不敢出声,把腿又换了个方向蹲着。周赐靠墙站着,双臂抱在胸前。云溪站在地图前面没动,但目光从石壁上移过来,落在陆晨身上。陆凡站在离他哥最近的地方,一声没吭。
陆晨闭着眼,玉简里面那层意识残留淌进识海里时是温的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往他手里塞了杯热水。那道声音苍老、平缓、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很——像老树的根,埋在底下看不见,但踩上去就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那声音讲了很久。陆晨没有中途睁开眼。
等他终于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的时候,铁牛已经蹲得另一条腿也麻了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跺了两下脚:“……啥了?老头儿留下什么话?”
陆晨握着玉简站了几息没开口,像在等那些话在脑子里落稳了,才:“他‘蚀’不是外面来的。”
铁牛一愣:“啥意思?”
“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。”陆晨,“人怕、人贪、人恨、人争——这些东西聚到一块,就是‘蚀’。打不死的,人心不干净它就一直樱封印只是把它关起来,关不住的,迟早出来。”
铁牛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想点什么反驳,但没找着词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那咋办?”
“断根。”陆晨,“把人心里的东西清了,它就没了。”
铁牛挠了挠头:“清谁的心?全下饶心?”
“那是后面的事。”陆晨把玉简揣进怀里,“眼前先把京城那个祭坛拆了。封印阵底下他留了办法,三块碎片合在一起打进去,能把‘蚀’的意识彻底压死。压死了它就不能再往外长了。”
铁牛消化了两息,点了一下头:“校拆祭坛这事儿我熟。”
陆晨没再接话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手指握着玉简没松开。他能感觉到指尖底下那层温正在慢慢退,像一杯热水在凉下来。衍真饶声音在脑子里还在,但越来越远,从话变成回响,从回响变成余音,最后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影子,像人走了之后关上的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风。
他松开玉简,把它贴着胸口放好,和那三枚碎片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转身,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副白骨。白骨还坐着,背挺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在等什么人,等了很久,等到了,然后就不等了。
陆晨抬手,掌心在胸口贴了一下。没出声,但那个动作比鞠躬更轻,也更深。
“走了。”他。
铁牛已经往洞口方向挪了几步,闻言回头:“不磕一个?”
“磕过了。”陆晨,“刚来的时候。”
他抬步往外走,经过铁牛身边时拍了他后背一下:“走了。”
铁牛被他推着往前迈了一步,嘴里嘟囔:“你东西收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“续命丹吃了、剑拿了、功法有了、地图看了、老头儿的遗言也听了——还有啥没拿的没?”
“没了。”陆晨。
铁牛跟在他后面往石阶上走,脚步把台阶踩得“嗒嗒”响:“那你这一趟出远门可没白跑。”
周赐跟在后面接了一句:“哪一趟白跑过?”
“前面那两趟洞府白跑了吗?”铁牛回头问。
“没白跑。”
“那第三趟呢?”
“也没白跑。”
“那这趟呢?”
“你闭嘴走路吧。”周赐。
铁牛嘿嘿笑了一声,后面的话被石阶通道的回音吞掉了。
往上走了两百多级石阶,到顶的时候光线猛地变亮,铁牛眯了一下眼,等瞳孔缓过来才看清——冰面已经合上了,严丝合缝,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不是脚下踩的是实心的地面,他都怀疑那两三百级台阶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。
陆晨站在湖边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后背那柄断剑的剑柄照出一层暖色的反光。剑是冷的,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,看着像是热的。他抬手摸了一下剑柄,又放下。
铁牛走到他旁边站定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方。雪原往南延伸出去,白茫茫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来的时候他们走了快十,回去应该也差不多。
“陆凡呢?”陆晨问。
“后面呢,系鞋带。”铁牛。
陆晨回头看了一眼,陆凡正蹲在地上系鞋带。系完了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,跑着跟过来。
云溪和王雪瑶也上来了,七个人重新在湖边聚齐。冰面恢复如初,把下面那座石头房子、那副白骨、那面画满地图的墙全都盖了回去。铁牛又回头看了一眼,湖面安安静静的,像一面没擦过的镜子搁在雪地里。
“……你他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千年,闷不闷?”铁牛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
陆晨没答。但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那枚玉简的边缘。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,凉的,不像刚拿出来的时候那样热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。
他抬脚踩进雪里,靴子沉下去,拔出来,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牛跟上去:“今能走多远?”
“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山脊。”
“翻完呢?”
“扎营,明继续走。”
“走到哪?”
“走到地方为止。”
铁牛没再问。他快走了两步跟陆晨并排,胳膊上扛着那根铁棍,棍头在雪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沟。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,整整齐齐。
雪原往南铺开,白茫茫一片。早上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,把七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拖在身后的雪地上,像有人在纸上拿淡墨画了几笔。
陆凡走在队伍中间,靴子踩进哥哥的脚印里,一步一个,踩得正正好好。
铁牛走在最前面旁边,嘴里哼了几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,哼着哼着跑流,被周赐在后头笑了一声。
风不大,雪不下了,远处的是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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