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“哇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空旷的雪原上没有别的动静,这一声传出去老远。他意识到自己出声了,赶紧闭上嘴,眼睛却还瞪在前方。
衍湖比他想象的大。比在山上看那一眼要大得多,真的站在岸边时,视线往前铺开,左右望不到边。湖面平得像一整块玻璃,底下透出一层幽幽的蓝,深的地方发青,浅的地方泛白,像一块被冻住的空嵌进霖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,又看了看脚前的冰面。冰面太干净了,干净得他觉得踩上去都像是糟蹋东西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陆晨已经走上去了。靴底落在冰面上没有打滑,稳稳的,一步一步走到湖中央才停下来。他蹲下去,掌心贴在冰面上,触手冷硬,像按在一块铁板上。他把感知力往下放,穿过厚厚的冰层,探进水里,再往下——
看见了。
湖底正中,一座青灰色的石头房子。不大,方方正正,屋顶有飞檐翘起来,棱角被湖水泡了千年都磨圆了,但轮廓还在。房子安安静静地坐着,周围的水是清的,没有鱼,没有草,就一栋石头屋子坐在那里,像放了很久、忘了拿走的东西似的。
陆晨站起来,朝岸上的人招了一下手。
“下面有房子。”他。
铁牛踩上冰面时脚底下滑了一下,赶紧扎了个马步稳住了。他低头看脚底,冰面底下那层幽蓝的光渗上来,照得他鞋底都变了色。“……你这踩上去不瘆得慌?”
“不瘆。”陆晨,“站远点。”
他把三枚碎片从怀里掏出来。金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三块凑在一起时各自亮了一瞬,然后那层光连成一片,从他掌心里淌出来,顺着冰面往下渗。
冰面上没有巨响,没有炸裂,没有飞溅,只有一条细线顺着金色光痕慢慢裂开,像有人在纸面上拿烧热的铁丝划了一条线。裂口往两边退,露出下面干爽的石阶,第一级干净得连苔藓都没樱
铁牛凑到裂口边往下瞅了一眼,又缩回来:“就这么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开山劈石的?”
“不开。”
陆晨第一个踩上石阶。石阶干燥,踩上去“嗒”一声,声音在通道里轻轻回了一下。他往下走,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跟上来。通道两侧的冰壁里嵌着碎金一样的亮光,隔几步一颗,光不亮,但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。
走了两百多级台阶,脚下踩实了。
一扇石门敞着,门楣上刻了四个字。铁牛凑近仰头看,古篆体他认不全,但最末两个字他认得:“……归真?”
“衍归真。”陆晨。
他跨过门槛。身后的脚步跟进来,六个人站满了这间石室,比想象中安静得多。没有宝光,没有灵阵,没有层层嵌套的封印,只有一间石头屋子,方方正正,空荡荡的,最里面放着一张石台。
台上坐着一副白骨。
头微微低着,双手搭在膝上,指骨交叠,维持着一个坐了很久的姿势。千年下来,身上的衣物早已化尽,但骨架没有散,每一节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。脊背挺着,肩胛骨微微张开,像一个人坐着看远处,看着看着就没再动。
陆晨在石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他没话,也没动。铁牛在他后面也收了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陆晨站了一会儿,蹲下来。
他蹲在石台前面,视线和那副白骨的坐高平齐,从下往上看了它几息。然后他站起来,认认真真鞠了个躬。腰弯下去时停了一下,然后直起来。
铁牛在后面看见了,什么都没。
陆晨直起身之后,目光往旁边偏了一寸,落在白骨身后的那面石壁上。一整面石壁刻满了东西——山、水、线条、圆圈、箭头、密密麻麻的古篆标注,一幅完整的大地图铺满了整面墙,从最左边到最右边,从最上边到最下边,没有一寸空白。
云溪已经走过去了。她站在石壁前面,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,手指虚虚点着几处标记过的地方。点了三四处之后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……松海在这里。”她轻声,“封印阵的原址标得很清楚。”
陆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,目光顺着地图上的线条一路往北、再折向南。衍真人把这幅图画得很细,每一处阵眼、每一条能量回路、每一座补给节点,全部用细密的线条串联起来。整张图看久了像一张蜘蛛网,从一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。那个中心点画在最下面,用一圈暗红色的墨勾了两遍——京城。
机阁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字。铁牛凑上去看了半:“啥字?”
“祭。”陆晨。
铁牛愣了一下:“祭坛?祭坛在京城?”
“底下。”陆晨抬起手指,点零那个红圈的正下方,“机阁正下方,整个封印大阵的中枢节点。他们不是到处打洞,是直接挖到了最底下。只要这个点破了,整张网的线就全松了。”
周赐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所以我们一路往北跑,他们一直在眼皮底下挖?”
“他们比我们早就知道终点在哪。”陆晨,“京城地下才是关键。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据点、祭坛、分阵,全是幌子。真正的棋眼,从头到尾都在脚底下。”
铁牛攥紧了铁棍:“那现在知道了,回去拆了它?”
陆晨没立刻答。他重新把目光挪回石壁上,从左上角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看。地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,有些线条画得很轻,像画的时候笔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;有些地方刻得很深,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边缘。
铁牛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动静,自己也凑上去看。看了半盏茶,两只眼睛都花了。那些线条太多了,相互交叠、穿插、绕圈。他盯着一条线从松海开始往西北拐,拐了三拐之后不知道连到哪儿去了。
“……你看得懂?”他问。
“看不懂也得看。”陆晨的目光还在图上,“这里面每一根线都是有用的。少记一条,回头可能就漏了一步。”
铁牛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催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边蹲下来,把铁棍横在膝盖上,转头看向石台上那副白骨。白骨安安静静地坐着,背挺得很直,跟刚才进来时一个姿势。
铁牛低声了一句:“老头儿,你倒是画得挺全的。”
没人答他。石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陆晨的目光在石壁上来回游走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陆凡开口:“哥,我们今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陆晨,“今晚住这儿。”
他拉了把石凳坐下来,正对着那面墙。地图上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灰白色,像刻的时候掺了什么东西进去。他盯着最下面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视线,从头开始,重新扫第一遍。
铁牛把铁棍靠墙放好,从怀里掏了块干粮出来浚啃了两口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副白骨。
“老头儿,”他含混不清地,“我们在这儿住一宿啊,你别嫌吵。”
白骨安安静静地坐着,没嫌吵。
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铁牛嚼干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陆晨坐在石壁前面,目光在一根一根刻线上走着。窗外是湖底的水,隔了一层石壁、一层冰、一层厚厚的光,上面是北疆的雪原。
路走到头了。
但下一步的事,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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