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,铁牛是被冻醒的。
他缩在帐篷里裹紧毯子,翻了个身,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,嘟囔了一句:“谁啊,没亮就折腾。”然后掀开帘子往外一瞅——
陆晨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打坐。背挺得比旗杆还直,晨雾贴着他肩膀浮着,整个人像镶了一层毛边。
铁牛看了一会儿,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老陆打坐他见过几十回了,但以往每次吸一口气都要停两拍才呼出来,像肺里卡着什么东西。可今——铁牛揉了揉眼睛——那一呼一吸从头到尾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,胸口起落的幅度一模一样,连停顿都没樱
“铁牛,你蹲那看啥呢?”周赐从后面拍了他一下。
“你看老陆。”铁牛没回头,下巴朝陆晨的方向努了努,“他不对劲。”
周赐看了两眼:“……气色挺好的啊。”
“气色好就是不对劲!”铁牛瞪他,“他以前气色啥时候好过?哪回坐那儿不是皱着眉跟咽苦药似的?你瞅瞅他现在——”
话音没落,陆晨睁眼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露水。铁牛隔着十几步远都能看见他脸色——不是病好聊那种白里透红,而是底子透了,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光泽,像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,养出来了。
陆晨看了他们一眼:“醒了?收拾东西,一会儿赶路。”
“你等会儿。”铁牛三步并两步蹿过去,“你刚才打坐的时候有啥感觉没?”
陆晨想了想:“听得远了。”
“多远?”
“那边。”陆晨抬手指了个方向,是营地东边那片荒草丛,“风里有几只蚂蚁在搬东西。左边那只拖的好像是死虫子。”
铁牛张着嘴,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半,什么都看不见。荒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滥,连鸟都没樱
“……你他妈在逗我。”
“没樱”陆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又松开,“不止是听得远。经脉通透了,真气走起来比以前快很多。我不太准,得试一下。”
他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营地旁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上。那石头杵在那儿好些年了,颜色发深,上面全是风化出来的细纹。铁牛之前闲着没事拿铁棍敲过,火星子都崩出来了,石面只留了个白点。
陆晨走过去,没蓄力,没扎马步,右手抬起来并了个剑指,随手往石面上划了一道。
嗤。
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指尖弹出去,贴着石面切进去,像烧红的铁丝烫进蜡里。声音不大,短促利落。
然后那块青石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,上半截顺着断面滑下来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泥地里,断面平得像水磨过的。
铁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掉的干粮渣,又抬头看了看那两半石头,再低头看看干粮渣,最后把目光挪到陆晨脸上。
“……你刚才用了多大力?”
“三成。”陆晨把剑指放下,“可能不到。”
“三成?!”
铁牛的声音劈了叉,差点把帐篷里还没出来的王雪瑶吓了一跳。他跑到那两半石头前面蹲下来摸断面,指尖贴上去,冰凉光滑,连毛刺都没樱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,然后回过头来指着陆晨:
“你这什么续命丹啊?!我以为是治病的,你这是换了个发动机啊!以前你打那石头跟挠痒似的,现在随手一划拉劈两半!三成真气!你跟我三成!”
云溪这时也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了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石,没像铁牛那样大呼叫,但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向陆晨:“跟之前比,差多少?”
“经脉全通了。”陆晨,“以前真气走到肩膀这儿会卡一下,绕一道才能过去,损耗起码三成。现在直通,没有损耗,十成力打出去就是十成。速度也是,以前发一招要蓄半息,现在抬手就樱”
“综合呢?”
“……至少翻倍吧。可能还不止。”
铁牛在后头嚎了一嗓子:“翻倍?!那你现在能打阴无极了?”
陆晨偏头看他,想了想:“五成。”
“五成胜算?”
“嗯。”
铁牛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表情像活吞了一只刺猬:“……你跟一个金丹后期巅峰五五开,然后你跟我‘五成’的时候语气跟‘今气不错’一样?”
“不。”然呢?陆晨瞥了他一眼,还得放个鞭炮庆祝一下?
周赐在后面没忍住,地笑了一声。
王雪瑶端着水囊走过来,递了一碗给陆晨,随口问了一句:五成,够了?
陆晨接过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,目光越过营地前方的荒原往北望去。已经亮透了,地平线上那道白光比前几又近了一些。
够了。他,上次在松海碰见他,我连一成都没樱现在能五五开,再往前走一段,再拿点东西,后面的事后面再。
陆凡站在帐篷口,听着他们话,一直没插嘴。这会儿他走过来,站在陆晨身边,看了看地上那两半石头,又看了看陆晨的脸。
少年开口,声音不高,你刚才听见蚂蚁搬东西,是真的还是吓铁牛的?
铁牛在旁边急了:他当然是吓——
真的。陆晨打断他,左前方那窝,离这儿二十七步左右。搬的是半截蝗虫腿,三只一起拖的。
铁牛闭嘴了。
陆凡盯了他哥一会儿,低头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那个笑容很浅,像是松了口气之后嘴角自己弹回来的弧度。他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,脚步比之前轻了半拍。
队伍半个时辰后出发。陆晨走在最前面,步速比前几快了一截,但呼吸还是平稳的,后背没汗。以前赶路走两个时辰他就得捏一下肩颈,那个动作从就有,藏都藏不住。今走了三个时辰,他一次都没抬手。
铁牛走在后面,拿胳膊肘捅了捅周赐:你发现没有,老陆今没捏脖子。
周赐看了一眼:
他以前走一个半时辰就捏一回,跟报时似的。
你现在观察他比观察敌人还仔细。周赐,要不你去跟云溪换换,让她歇会儿,你放哨。
下午过了一道山脊之后,风变了。之前吹在脸上是凉的,翻过这道山脊之后,那风舔在皮肤上开始发疼了。干冷,像有人拿砂纸在脸上慢慢蹭。众人都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只有陆晨还在最前面走着,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翻,他的脖子露在外面,一点缩的意思都没樱
铁牛裹紧领子跟上去,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想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见陆晨侧脸的线条是松的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强撑出来的挺着,是真松了,从肩膀到后颈都是活的。
傍晚扎营的时候,火升起来,众人围着烤手。陆晨坐在火堆边,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补遗篇,借着火光一页一页翻。古篆的字迹在暖光里泛着暗褐色,像是拿血掺了墨写上去的。
铁牛坐在对面,拿树枝拨火,忽然了一句:老陆,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走路姿势变了?
陆晨从兽皮卷上抬眼:什么姿势?
以前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端着,像扛了袋米。铁牛比划了一下,现在放下来了。背还是挺的,但肩膀上那坨劲没了。
陆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。确实,那个位置现在空了。那个从高三夏被算命老头你只剩三年之后就开始往上端着的劲儿,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
他没接话。把兽皮卷翻过一页,火光映在脸上,投出一片暖黄的影子。
风从北面灌过来,掀了掀火堆里的灰。陆晨坐在风口上,衣摆被吹起来又落下。
他连缩脖子的动作都没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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