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正低头啃干粮,冷不丁瞧见前面的陆晨又停了。他嘴里的硬饼子还没咽下去,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嚷:“老陆……你别告诉我,又来了。”
陆晨没回头,目光盯在前方那座矮山丘底下。
“又来什么?”周赐从后面凑上来。
“洞府。”铁牛把饼子咽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,“上次也是这么个表情,跟踩了狗屎似的——然后地底下就冒出一座神仙洞府。”
“你谁踩狗屎。”陆晨终于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铁牛嘿嘿一笑,赶紧闭嘴。
陆晨重新看向那座山丘。地感知铺出去,触到地底下那股熟悉的暖意时,他心里也活泛了一下。和上一座一模一样的气息,温的、沉的、带着岁月磨出来的钝光,像一截埋了很久的老木头,翻出来还有余温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跟上次一样。”他。
铁牛把剩下的饼子往怀里一塞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得嘞,那就掏呗。一回生二回熟。”
山丘北侧的石壁缝里,藤蔓缠得密不透风。铁牛上手扯了两把,扯不动,骂骂咧咧退下来。陆晨走过去,指尖凝气,贴着藤蔓根部划了一圈。粗粝的枯藤齐根断开,整片垂落下来,灰尘扑了铁牛一脸。
“呸呸呸!”铁牛边扇边后退,“你倒是提前一声!”
灰尘散尽,露出后面的洞口。洞口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罩着,那雾气不厚,但很匀,像有人拿细纱一层一层蒙上去,视线穿不透。
“幻阵。”陆晨扫了一眼,“挡路用的,不伤人。”
铁牛凑过去伸手试了试,手指探进雾气里,像插进一盆凉水,眼前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怪了,明明洞就在跟前,怎么就是摸不着?”
陆晨没话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,五指微微张开。地感知兜头罩下去,那层白雾在感知里无所遁形——中央一团能量最密,像只缩着不动的刺猬。他掌心真气凝成一束,淡金色的光纹贴着指尖一闪,朝那团核心点过去。
“喀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像树枝被踩断。
白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然后像融化的雪片一样往两边塌,三息之内散得干干净净。洞口完完整整露出来,石壁上还留着上古凿刻的纹路,清晰得像昨刚刻的。
铁牛在后头张了张嘴,半冒出一句:“……你跟这破雾有仇是吧?”
陆晨没理他,跨步进了洞口。
石阶比上一座短了一半,往下走了四五十步就到磷。众人鱼贯而入,站定之后抬头一看——
铁牛“嗬”了一声。
“这……不是一模一样的吗?”他来回转着脑袋看,“穹顶、夜明珠、青石板,连石台摆的位置都跟上次一模一样!衍真人是照着图纸盖的?”
云溪没应声,走到石壁前去看壁画。这一回画上没人打架,只有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山巅闭目打坐,神态极淡,衣袍被风掀起来一角,连袖口的褶皱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衍真人。”云溪。
铁牛凑过去瞅了两眼,又扭头看看陆晨,忽然来了一句:“这不就是老陆你以后的样子吗?往山头上一坐,白头发白胡子,谁见了不得叫声祖宗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陆晨头也没回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石台上果然没有玉海一个深褐色的兽皮卷轴摊在那儿,边缘卷了毛,磨得发亮。铁牛隔着三步远探头探脑:“看着像块牛皮……衍真人还用这玩意儿记东西?”
“兽皮耐放。”周赐接话,“竹简烂得快,玉简刻着费劲。上古修士都爱用这个。”
陆晨没参与他们的闲扯。他已经走到阵纹前面了。
三道阵。雷阵、反噬阵、时间锁。跟上次完全一样。但这一回他站过去的时候心里有底了——脚下石板的纹路走向、反噬阵的能量回路、时间锁的符文旋转频率,全在他脑子里印着。上一回是摸着石头过河,这一回是走第二遍的路。
他抬脚迈进去,速度比上次快了不止一倍。
第一步踩在雷阵的安全点上,石板的震感还没传到脚底,他第二脚已经落下去了。第三脚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,径直踏出去,靴底精准嵌进两块石板接缝的凹陷里。
“他这回怎么跟走自己家后院似的……”铁牛声嘀咕。
云溪没回答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陆晨身上。
反噬阵花了半盏茶时间。他这回连掌心都没贴地,只站在原地催动柔劲心法,细丝一般的真气顺着空气里残留的能量轨迹铺过去。阵纹亮了一下,像被人挠了痒痒似的颤了颤,然后温顺地暗下去。
时间锁正好卡在窗口上。光从穹顶缝隙漏下来,光斑落在阵眼正中间时,陆晨抬脚一步跨过去,衣摆擦着金色缝隙的边缘划过,人已经站在了石台前。
全程不到两刻钟。
他弯腰拿起那卷兽皮卷。触手粗糙,干得像秋的枯树皮,边缘有些脆了。他心翼翼地托着走到亮处展开,古篆体的字迹密密麻麻铺了大半张。
开头五个字:衍诀补遗。
后面三行字格外显眼:后三层心法。修炼至第六层。解锁神珠新功能。
陆晨盯着那三行字,喉结动了动。他翻了一页,后面是人体经脉图,标注比他之前练的那版详细太多,连每层关口卡在哪条脉上都画了红圈。
“什么东西?”铁牛在阵外喊。
“功法。”陆晨卷好兽皮塞进怀里,跟续命丹放在一起,压了压胸口确认稳当,“《衍诀》的后三层。够我练到第六层了。”
铁牛愣了一秒,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那你不是要成神仙了?!”
“你能不能点声。”周赐踹了他一脚。
回程的路很快。陆晨出阵的时候连气都没喘,众人在洞口集合,他照旧找石头和藤蔓把洞口封回去。这事他现在已经干得熟练了,三下五除二,石壁恢复原样。
北风贴着山脊灌过来,铁牛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老陆,你衍真人是不是把所有家当都拆开藏了?续命丹放一处,功法放一处,咱们后面是不是还得接着挖?”
陆晨拍了拍怀里的两样东西,没直接回答。他往北边看了一眼,快黑了,地平线上那道白光还是那么淡。
“他也许不是在藏东西。”陆晨。
“那是在干啥?”铁牛问。
陆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在等人来找。一件一件拿,拿完了才能到下一个地方。拿不全,北疆那头的东西就碰不着。”
铁牛张了张嘴,半晌憋出一句:“那他会不会连你今晚打呼噜都算到了?”
陆凡在后头“噗”了一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陆晨偏头看铁牛:“我打呼噜?”
“你打。跟打雷似的。”铁牛得理直气壮,“前晚上我在帐篷那头都听得见。”
“……走吧。”陆晨别过脸去,往北迈开步子。
周赐跟上去,拍了拍铁牛肩膀:“你完了,明他肯定让你背雷震。”
“凭啥!”
“凭你揭他短。”
几个人拌着嘴跟上去,北风把声音卷得断断续续。陆晨走在最前,手按在胸口,兽皮卷和玉盒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温度。
前面还有六路。
他不急。东西在怀里了,路在脚下了,亮之前还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走。
铁牛的嚷嚷声从后面追上来:“老陆你慢点!腿长了不起啊!”
陆晨没停。但步子确实放慢了一点。
月光铺在官道上,七道影子往前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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