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觉得自己脚指头快冻掉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,鞋面上结了一层薄霜,跺了两脚,冻得硬邦邦的冰碴子从鞋帮缝隙里往下掉。他咧着嘴吸了口气,抬头看见陆晨走在最前面,脖子还露在外头,衣领翻着,风直往领口里灌,他连缩都没缩一下。
“……老陆,你是真不冷还是装的?”
陆晨没回头:“不冷。”
铁牛搓了搓手,想骂一句“你就是怪物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陆晨忽然停了。
这一回他停得比前两次都快,前脚刚迈出去,后脚直接定在雪地里,整个人跟被钉子钉住了一样。铁牛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,紧急刹住脚:“你干啥——”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陆晨低头,目光钉在脚底那片冻土上,“第三座。”
铁牛愣了一拍,然后仰长叹:“……还真让你中了。衍老前辈您是开连锁店还是怎么的?”
没人理他。陆晨已经沿着谷底往前走,众人跟上。山谷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陡,顶上的光被收窄成一条细缝,从头顶漏下来,把雪地照得发蓝。风穿过峡口时带着哨音,尖得像有人拿刀片在石头上刮。
走到最里头,陆晨停在一面冰封的石壁前。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冻土和冰壳,看不出本来模样。他抬手,指尖凝气,金色真气贴着石壁扫了一圈,冰雪簌簌剥落。
石门露出来。漆黑,冷硬,没有任何符文和禁制。门面中央只有一道剑痕,细长,从头划到底,收尾处干脆利落,像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轻轻一抬。
铁牛凑上去瞅了一眼:“就这?”
陆晨没答,双掌抵在门面上,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一股气息从里面涌出来,干冷、肃杀,钻进鼻子里像喝了口冰水。铁牛打了个喷嚏,然后跟着陆晨跨过门槛。
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这座洞府大得离谱。穹顶高得看不清顶,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,深的砍进石头半掌,浅的只是一道白印,从墙壁底部一直铺到头顶,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。铁牛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道深痕,指尖刚碰上——
“嘶!”
他猛地缩回手。指腹上麻了一片,像摸了根通羚的铁丝。那剑痕里头还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余劲,千年过去了还在,碰一下就能震得人整条手臂发麻。
“别乱摸。”周赐把他往后拽了一步,“你手不想要了。”
铁牛甩了甩手,徒队伍中间,这回老实了。他抬头扫了一圈四面石壁,最后目光落在洞府最深处——没玉台,没石柱,只有一张石桌,齐腰高,方方正正,上面横着一柄剑。
断的。通体墨黑,从中间斜着裂开,断口焦黑起泡,像被雷劈过。剑身上斑斑驳驳,全是烧灼的痕迹。
但就是这么一柄残破废铁,搁在那儿,铁牛隔着二十步都觉得肩膀上压了东西。不重,但是闷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罩在头顶,空气比外面稠了三倍。他的真气在经脉里走着走着就慢了,跟淌了蜜似的,涩。
“这什么东西……”铁牛低声,嗓子发紧,“一堆破铁片儿,气场比我见过的所有金丹都吓人。”
云溪站在他旁边,目光锁着那柄断剑,开口时声音也压低了:“剑断了,剑意没断。里面的东西还活着。”
陆晨没话。他径直朝着石桌走过去。
每一步踏出去,周围的剑意就往两侧退一分。铁牛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一个事——那层压得所有人真气凝滞、腿脚发沉的无形威压,在他身上好像不存在。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模一样,不快不慢,肩膀都没晃。
他走到石桌前站定,低头看了那柄断剑几息。然后伸手,握住了剑柄。
温的。
触手的那一瞬间,冰冷的墨色剑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极浅的光,不是亮,是暗金色,像一截炭火被吹了一口,底下的红透了上来。那股热顺着剑柄淌进他的掌心,然后往手臂上窜。
铁牛在后面憋着气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。
陆晨握着剑柄没动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在手臂里走了一圈,最后落进丹田,跟里面的真气融到了一处。经脉里原有的真气被激了一下,忽然变得比以前更“尖”了,像钝刀开了龋同一瞬,衍神珠在胸口烫了一下。
一行字浮上来,短得不像话:【三倍剑法增幅。剑意长存。带上它。】
就这些,没了。
陆晨闭了一下眼,然后睁开。他握着剑柄,把断剑从石桌上提起来。剑离桌的瞬间,整个洞府里的空气猛地震了一下——那些嵌在石壁里、千年未动的剑痕,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一道暗光,像沉睡的人集体翻了个身。铁牛被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陆晨翻腕,将剑背到身后,卡进背上的剑鞘里。破晓剑在腰侧,新打的,亮锃锃的。断剑在背上,黑沉沉的,像一个老人站在年轻人身后,什么话都不。
他转过身,朝众人走来:“走吧。关门了。”
铁牛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,最后只问出一句:“……它还能用?”
“能。”陆晨从他身边走过去,拍了拍背上的剑柄,“威力不。”
铁牛跟在后面走出去,一路回头看了那石桌两眼。上面空了,只剩一层灰印子——剑放了一千年留下的。
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,闷响一声,彻底封死。
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已经全变了。早上还勉强算是白,这会儿蓝紫色的云压到头顶,低得吓人。北风刮得比之前狠了不止一档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沉甸甸的寒意。铁牛缩着脖子走了一段路,感觉后颈灌进来的风像有人拿冰条子往领口里塞。
他往前看了一眼。陆晨走在最前头,后背那柄断剑露了一截剑柄出来,墨黑的,在北风里一动不动。他脖子还晾着,风从侧边灌进去,衣领往一边翻。
铁牛跑两步跟上去,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……你不冷?”
陆晨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不冷。”
铁牛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,没再话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卷起地面一层雪沫子。
北边那道白光已经变成了一条宽宽的银带,贴在地平线上,比昨又近了一大截。
后面还有路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