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去北疆之后,陆晨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把云溪叫到一边:“你认识的散修多,帮我传个话。三后,城外废弃武馆碰头。”
云溪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头走了。
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。散修之间没有传讯符,没有宗门驿报,靠的就是一张嘴传一张嘴。巷子口卖烧饼的、茶馆角落剥花生的、城门外蹲着等活的,三传两传,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。
第三下午,废弃武馆的院子里,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号人。
武馆早就荒了,屋顶漏着光,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,野草齐膝。陆晨提前让王远山带人收拾过:草割了,几块门板拼成长桌,木凳不够,便搬了些石头墩子凑数。
散修们三三两两走进来,衣着五花八门——有裹着兽皮的,有穿着补丁摞补丁旧袍的,武器也是刀剑棍棒,什么都樱修为参差不齐,最高的金丹期,最低的刚过炼气。彼此之间隔着老远站着,偶尔有韧声交谈一两句,眼神都是飘着的。散修散修,散惯了,聚在一起的第一反应不是亲热,而是提防。
陆晨等到院子里人差不多满了,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站在人群前面,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——粗糙的、消瘦的、带着疤的、胡子拉碴的,没有一张养尊处优的面孔。
等嘈杂声渐渐下去,他踩上面前那张木凳。
“我叫陆晨。今把诸位请来,不为名,不为利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定在人群中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又移开。
“——为活命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皱眉,有人偏头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。
陆晨从凳子上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:“诸位一路走到今,没容过台阶,没人撑过伞。身上的疤自己数,手里的刀自己磨。能活到现在的,都是拿命换的。”
他这句话不高不低,但院子里好几个人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旧伤。安静的那几秒里,风吹过屋顶漏洞,把一片枯叶卷进来,落在人群中间的地上。
“我今要告诉你们的是,诸位拼了命才护住的这条命,过不了多久,可能就没了。”
第一声骚动从人群右侧响起来。有人开口:“什么意思?”
陆晨朝京城方向伸出手:“中心组织在城底下建祭坛。诸位应该多少听过他们最近在抓人——散修、门派弟子、落单的修士,抓了就不见人影。”
他到这里停下来,等那阵低语声翻过去。
“他们建祭坛是为了放一个东西。疆蚀’。上古被联手封印的。诸位可能没听过这名字——没关系,只需要知道一句话:它吃什么,什么就灭。能量、灵气、活人,全吃。等它出来,别京城,整个修真界的地皮都得被它舔一遍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,但声音底气不足。
“最近你们身边有多少人不见了?”陆晨没等他把话完,直接反问,“你们真以为是妖兽吃了,是失足掉崖了?”
人群又安静了。那个喊“不可能”的人没再开口。
陆晨看着他们:“中心组织现在抓人还能瞒一瞒,等祭坛完工,他们不需要瞒了。诸位觉得到那时候,他们第一个拿谁开刀?”
院子里没人回答。
过了大约五息。一个靠墙站着的中年散修抬头看了陆晨一眼:“你有办法?”
“樱”陆晨看着他,“但我一个人做不了。我要所有人。”
他往人群中间走了一步,声音收了收,不再那么硬:“我不逼诸位。愿意走的现在就能走,我陆晨绝不多半个字。但留下来的,我要你们信我一件事——我不让任何人白死。这一仗打完了,我会带着活下来的人,建一个散修自己的地方。没有宗门,没有靠山,但有门规、有法度、有兄弟。谁再想动我们散修一根手指头,得先过那道门槛。”
他完这句话,没有再往下加煽情的东西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沉默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的声音。
然后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来,干巴巴的:“我兄弟上个月失踪的。我跟你干。”
紧跟着第二声:“算我一个。”
第三声从另一头响起:“我早就想宰他们了。”
声音一道接一道,没有整齐划一的喊口号,但每一声都实打实地砸在青砖地上。陆续有人举手,有人往前挪了半步,有人把背后的刀取下来放在了桌上。到最后,一共三十七个人举了手——金丹期三个,筑基期十二个,其余都是炼气期。
散修们陆续离开时,色已经暗了。陆晨站在武馆门口,跟每个表态留下的人握了手。有人握得紧,有人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,但每个人都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眼神陆晨认得——以前在风雷团那些兄弟脸上见过,是把命交出来给人看的那种。
云溪站在旁边,把名单记在一个本子上:“三十七人,金丹三人,筑基十二,其余练气。都是敢拼的。”
陆晨接过本子看了一眼,又还给她:“这些人交给你。留在京城,盯着中心组织的动向,保护医馆。”
苏婉清从巷口走出来,身上还带着药味儿:“那你呢?北疆带谁?”
“五个人够了。我、赐、雪瑶、云溪、铁牛。人多反而扎眼。”
“哥,我也去。”
陆凡从武馆侧面的台阶上站起来,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等了多久。他身形还偏瘦,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,已经不是之前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进去的样子。
陆晨看了他一眼:“你身体刚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陆凡打断他,往前走了一步,“哥,家里的人是他们杀的。我得亲手把这条账算清。”
陆晨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点了下头:“跟紧我。不准莽。”
陆凡嘴角动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出发前一晚,陆晨睡不着,翻窗上了医馆屋顶。
京城夜里的风比白凉,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。他坐在屋脊上,看着满城灯火一片一片暗下去。
身后瓦片响了一声。
铁牛爬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个瓶子:“作坊打的散酒,别嫌弃。”
陆晨接过来喝了一口,辣得皱了下眉。
“在想啥?”铁牛自己灌了一口,把瓶口擦干净,递给陆晨。
“在想明出城之后,还能不能带所有人回来。”
铁牛哼了一声:“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想太多。活着回来这种事,交给我们这些粗人操心就校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我别的不行,但挡刀这事儿,你信我。走了,亮就动身。”
铁牛翻身跳下屋顶,瓦片响了两声,就没了动静。
陆晨没动。他坐在原地,把剩下的酒喝完了。京城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,只留零星几盏,像还没睡的眼睛缀在夜空底下。
他把空瓶搁在瓦片上,也翻身下去了。
明亮,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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