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余晖把官道染成暖黄色，六道影子被拽得又细又长，在尘土里一前一后地晃。
站在高坡上望出去，京城城墙已近得能看清城楼上旗子的颜色。青灰色的墙体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，城门口人流车马挤挤挨挨，比陆晨离开那会儿更热闹了几分。
周赐盯着城门方向看了几息，肩膀往下松了一截：“总算到了。”
王雪瑶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转头问陆晨：“先去哪？北疆堂还是医馆？”
“医馆。”陆晨没有犹豫。
进城的时候，几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城门口的兵多了不止一倍，混在官兵里的还有中心组织的人——黑色劲装，腰佩短刃，手里拿着真气探测仪挨个扫过行人。被扫到的修士要么低头快走，要么绕道避开，整条队伍里没人敢多嘴。
云溪扫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布防密了，他们在赶时间。”
“所以我们也要赶时间。”陆晨把兜帽往下拉了拉，“跟紧我，别露气息。”
六个人混在人流里，低着头，脚步不快不慢。探测仪的蓝光扫到他们跟前时晃了一下，陆晨指尖微动，一层极薄的真气覆在众人身上，把各自的气息压到几乎为零。蓝光跳了两下，没响，探测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示意他们快走。
穿过外城主街时，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，偶尔几家还开着，里面也没什么客人。中心组织的巡逻队隔两条街就能碰上一组，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一路避开巡逻，拐进那条熟悉的巷时，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，风一吹就颤。
医馆的门虚掩着，门口那块旧匾歪了一点，没人扶正。
陆晨推开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，落了一地碎金。
蓝雨欣坐在后院的藤椅上。
她穿着件素色的旧衣裙，人瘦了一圈，腕骨凸出来，但脸色比陆晨走的时候好了不少，嘴唇上有零血色。孙医师坐在旁边的凳上给她换药，动作很轻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，蓝雨欣偏过头。
她偏头的动作很慢，像是不太敢确认。然后那双灰了快两个月的眼睛，忽然就亮了——亮得整个院子都跟着晃了一下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陆晨快步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。膝盖磕在青砖上，响了一声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蓝雨欣盯着他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，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漏掉的全部补回来。然后她慢慢伸出一只手，指尖碰了一下他袖口，碰着了，又收回去攥紧了扶手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你瘦了。”
陆晨笑了一下：“你也是。”
他右手摊开，掌心聚起一团柔和的金光。光芒温温的，不刺眼，像一团被攥住的暖阳。三枚碎片合一后残留的能量在他掌心跳动，把蓝雨欣的脸照得亮了一瞬。
“碎片拿到了，”他，“等你经脉再稳一些，就能重塑丹田。”
蓝雨欣盯着那团金光看了很久。金光映在她瞳孔里，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子。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瘦得只剩骨节的手，盯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看他：“你不在的时候，我每坐在这儿数门口的树影。今比昨短一截，就知道又过了一。”
陆晨没话。他伸手把她手背上蹭到的一点灰尘轻轻拂掉，力道很轻。
孙医师在旁边站着，捋了捋胡子，没出声，笑了笑转身回屋里去了。
云溪和铁牛靠在医馆门口，没进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。铁牛往里探头看了一眼，把铁棍换了个肩膀扛，声问：“那就是蓝雨欣？”
云溪“嗯”了一声。
铁牛看了一会儿，咧嘴笑了笑：“陆兄弟拼了命拿碎片，就是为了给她治伤？”
“为了报恩。”云溪完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不止是报恩。”
铁牛没再问。他把背上的雷震往上托了托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陆晨的背影上，点零头。
当晚，陆晨把所有人在医馆后院聚齐了。
灯光昏黄，院子中间摆了几张凳子，人坐得挤挤挨挨。苏婉清坐在最前面，陆凡站在她旁边，周赐靠墙抱着胳膊，王雪瑶在擦她的法器。云溪坐在角落里，铁牛把雷震安置在躺椅上，自己蹲在旁边。
蓝雨欣坐在陆晨旁边，披了件外衫。
陆晨站在中间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碎片已经合一，衍神珠完整了。等蓝雨欣经脉调理好，孙医师最快七就能开始重塑丹田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蓝雨欣。她抿了抿嘴，没话，但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第二，中心组织在京城加密了布防，他们在赶进度，应该是冲着祭坛来的。具体时间地点还没摸清，但快了。”
陆晨顿了一下，目光转向北方：“在那之前，我得去一趟北疆冰原。第四处节点在衍真人坐化地，可能藏着能对付中心组织的东西。”
铁牛第一个开口：“我去。北疆我熟，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“好。”陆晨点头，“其他人留京，盯着中心组织的动向。等我回来，再做最后准备。”
没人反对。众人陆续散了，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蓝雨欣没走。她坐在藤椅上，把腿收起来缩在身子底下，看着陆晨收地图、灭蜡烛。
等他忙完了走过来，她叫住他：“陆晨。”
“嗯？”
“北疆冷。”她，“多带一件厚衣服。”
陆晨站在她面前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白霜。他蹲下来，跟她视线齐平：“我记着了。”
“还樱”
“你。”
蓝雨欣看着他，沉默了两三息，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：“你下次走之前，跟我一声。不用太久，就提前一。让我知道你要去哪，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攥住他袖口一角，力道很轻，像攥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“别让我再数树影了。”
陆晨反手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是暖的，贴着她微凉的指尖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我走之前，一定告诉你。”他看着她，“等我回来，就帮你重塑丹田。以后不等了。”
月光铺了一地，把他俩的影子拢成一团。夜风从墙头翻过来，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。
陆晨松开她的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去睡吧。”
她没动，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坐在那儿，月光底下，身影薄薄的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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