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来城北门外的晨雾还没散透,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蟹壳青,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忙活。
铁牛站在最前头,两条宽布带把昏迷的雷震牢牢绑在背上。雷震的脸色比昏迷那会儿好了不少,呼吸也深了,眉头松开了,看着像是睡熟了。铁牛偏头蹭了蹭师父垂下来的手指,嘟囔了一句:“轻了,背着都不累。”
云溪蹲在路边清点一个布包,干粮、水囊、替换衣物一样样码整齐,站起身朝陆晨点了下头:“够六个人吃半个月,中间不用进城补给。”
陆晨把地图铺在膝盖上,指尖点了两条线:“陆路,半月;水路,快三五,但关卡多,风险大。”
“陆路。”王雪瑶凑过来,干脆利落,“雷首领经不起折腾。”
周赐也点头。没人反对。
陆晨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:“出发。”
六个人沿着官道向北走。铁牛走中间,步子又稳又沉,背上多个人跟多件行李似的,看不出吃力。云溪走在最前头,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身后的动静。陆晨和王雪瑶分列两侧,周赐殿后。晨光从东边斜铺过来,把六道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湿漉漉的官道上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太阳爬高了,薄雾散尽,空气里开始有了热气。众人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歇脚。铁牛把雷震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,拿薄毯盖好,又拧开水囊,一点一点往雷震嘴唇上滴水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石板边沿,盯着师父的脸看了很久。
“我原本是北疆猎户的儿子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底下翻出来的,“十八岁那年碰上一头三阶妖兽,差点交代在山里。是师父路过救了我,又看出我能修真,收了我当徒弟。”
他攥着水囊,指节泛白:“后来师父带着我,收了一帮无门无派的散修,组了风雷团。二十五个人,有老有,有带着孩子的妇人。没什么大能耐,但大家凑在一块儿,吃一锅饭,睡一个棚子,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他顿住了。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把树叶刮得哗哗响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铁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南海沿岸,护商队。走到半路就被围了。”
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是阴无极带的队。人数比我们多一倍,装备也好。老周挡在我前面,胸口穿了个洞,临了还推我一把,叫我别回头。豆子十六岁,还没凝练扎实真气,抱着一包炸药冲进去,响了一声,什么都没剩。张婶断了一条胳膊,还死死搂着她那三岁的孩子。”
他停下来。眼眶红透了,但没让泪掉下来。
“二十五个人,最后剩下我们仨。连尸骨都没收回来。”
云溪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,始终低着头。指尖攥着衣角,攥得发白。
陆晨走过去,在铁牛旁边蹲下,没拍他肩膀,只是跟他并排蹲着,看着同一片田埂:“中心组织为什么伏击你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牛摇头,声音沙哑,“我们只是一群散修,没得罪过谁,没碰过他们的秘密。可能接了什么不该接的任务,也可能他们就是想清剿散修,立威。”他抬起头,盯着北方的,眼底的血丝还没退,“不管为什么,这个仇,我得报。那些兄弟的命,我得讨回来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,对着北方吼了一声:“啊——!我铁牛不会忘了你们!”
声音在田野上空滚出去老远,惊起一片麻雀。吼完之后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,肩膀一下一下地颤。
陆晨站起来,跟他并肩站着,没看他的脸,声音不高不低:“不用一个人扛。风雷团的仇,算我们一份。”
铁牛转头看他。嘴唇动了动,半没出话。又转头去看王雪瑶和周赐,两个人都在点头。
他弯下腰,对着众人鞠了一躬:“这条命,往后是大家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,风又吹过去了。
歇够了,继续赶路。
接下来半,铁牛的话明显多了。他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以前风雷团路过类似的地方,老周总会掏出酒葫芦灌两口;又起豆子第一次练剑把自个儿手指头割了,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,张婶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。他笨。云溪偶尔接一句,“那木剑后来还是我帮他修的”,语气平平的,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晚上找了家路边客栈落脚。客栈简陋,统共三四间客房,木板墙隔音差,隔壁咳嗽一声这边听得清清楚楚。陆晨安排铁牛和雷震一间,其余人分了两间,各自安顿。
陆晨睡不着。
他推门出来,坐在客栈屋檐下的台阶上,仰头看星星。夜风凉丝丝的,带着晒了一的土腥味。
没坐一会儿,旁边台阶上又坐下来一个人。
云溪手里捏着几枚银色的暗器,用一块软布来回擦,擦得很仔细,指甲缝里都抠干净了。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薄薄一层亮边。
“一路上没怎么话。”陆晨偏头看她。
云溪没停手里的动作:“铁牛都完了。我没什么好补充的。”
顿了一下,她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是师父从妖兽嘴里捡回来的。十五岁,家没了,他把我带回风雷团,教我暗器。待了十年。”
她把一枚暗器举到眼前,对着月光照了照上面的纹路,又放下了。
“你一个人走更快,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们?”她忽然偏过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一点月亮的碎光。
陆晨想了想:“在云来城,你们帮了我。我答应了你们的事,就得做完。”
云溪盯着他看了两秒,低头继续擦暗器:“校我跟你过,我话少,别嫌就校”
“不会。”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客栈里传来铁牛震响的呼噜声,从木板门缝里钻出来,在院子里滚来滚去。
云溪嘴角动了一下。
陆晨也笑了一声。
夜深了,陆晨回了屋,木板床硬得硌骨头,被子一股樟脑丸的味儿,但他累了一,沾枕头就差点睡过去。
临睡前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。衍神珠安安静静贴在皮肤底下,温热的,像一颗极轻极轻的心脏在跳。
他闭着眼,脑海里浮出一行信息,像刻在黑暗里的字:“第四节点坐标已记录。北疆冰原深处。建议:抵京后完成物资及人员准备。”
北疆风雪还远。
至少今晚,这间破客栈的床板是干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先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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