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云来城西区。
风停了,街上空荡荡的,昏黄的路灯在檐角下晃荡,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废磨坊周围的荒草纹丝不动,整片区域死寂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。
磨坊对面的阴影里,五道呼吸压到最轻。
陆晨的目光钉在磨坊门口那两个来回踱步的守卫身上,右手缓缓抬起,随即猛地往下一劈。
“动。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铁牛和周赐左右分开,蹿出阴影。铁牛抡起铁棍,一棍砸在磨坊门口的破瓦罐上——“哐!”碎瓦四溅,在夜空里炸开一道刺耳的脆响。周赐顺势一脚踢翻墙角堆着的干柴,枯木滚了一地,哗啦啦的动静能传出二里地。
“谁?!”门口两个守卫瞬间拔刀,朝声响处扑去。
磨坊正门方向很快传来铁器碰撞的闷响和铁牛粗粝的骂声,火把晃动,至少四五个守卫被引了过去。
陆晨一眯眼:“走。”
他和王雪瑶、云溪贴着墙根,像三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绕过碎石和枯草,摸到磨坊侧面坍塌了大半的矮墙下。云溪脚尖一点,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头,伏低身形扫了一圈,冲底下比了个“安全”的手势。陆晨和王雪瑶提气跟上,三道身影依次没入磨坊主厅的阴影里。
主厅比外面看着更破。
废弃的麻袋堆成山,一动就扬起呛饶灰尘。中间的磨盘歪着,蛛网从磨盘一直挂到房梁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烂木头搅在一起的味儿。
陆晨蹲下来,手指贴着地面划了半圈。
主厅角落有块石板,边沿的灰尘明显比别处薄,露出一道新鲜的摩擦痕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压低声音,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。
云溪上前,十指扣住石板边沿,一用力,石板无声抬起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一股湿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她把一枚火折子丢下去,昏黄的光在下方弹了两下,照亮一段陡峭的石阶,台阶上全是滑腻的青苔。
“我先下。”云溪拎着裙摆,脚踩实了才落下一步。陆晨跟在她身后,王雪瑶殿后。三人沿着石阶下到底层,踩上实地时,头顶的石板已被云溪从内侧归位,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也被切断。
密室约莫三十平。
没有灯,但中央石台上的东西自己会亮。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石悬浮在离台面半尺的高度,幽暗的光芒像呼吸一样一胀一缩,把周围墙壁和地面上密布的银色符文照得明明灭灭。那些符文蛛网似的铺开,每个节点都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能量线,万流归宗,全汇入中央那块晶石。
陆晨催动地感知往晶石方向探去。
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感知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压了回来,范围缩水到身前三五米,连墙角的符文都模模糊糊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晶石表面紊乱的真气漩涡,以及能量线传输的路径。
“核心就是那块黑的。”陆晨盯着晶石,目光发沉,“阵纹和阵柱都是辅助,晶石一碎,整个阵就塌了。”
王雪瑶守在他身侧,掌心已泛起蓝光:“动静多大?”
“用纯粹真气精准击破,不会炸,但会有反冲。”陆晨双手缓缓抬起,周身真气开始朝掌心汇聚,皮肤下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芒,“我需要有人在我背后压住反冲力,不然我站不稳。”
“我来。”云溪一步跨到他身后,双掌抵在他背心,“凝神,出手。”
一股温润却坚韧的金丹真气从她掌心涌入,与陆晨自身的真气绞成一股更粗的洪流。
陆晨掌心的金光骤然炽烈起来。
与此同时,悬浮的黑色晶石仿佛感知到了威胁,表面的银色符文猛地亮了一截,幽暗的光芒浓郁得像墨汁,一股强悍的排斥力迎面扑上来,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破!”
一声低喝在密室里炸开,裹挟着全部修为的双掌狠狠拍向晶石。
金色真气如怒涛般撞上晶石的幽暗屏障,两股力量绞杀在一起,发出“滋滋”的刺耳声响。晶石猛地一震,表面浮现第一道裂纹,紧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,细密的裂痕像闪电般爬满整个晶石表面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响。
黑色晶石碎成齑粉,幽光彻底熄灭。墙壁和地面上的银色符文瞬间黯淡下去,像被掐断羚。源,能量线一根根断裂、消散。
几乎在同时,密室正中央的地面发出一声“咔哒”的机括弹响。一块与周围严丝合缝的石板朝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。
凹槽里,一枚巴掌大的金色碎片静静躺着。
柔和的金光从碎片表面漫出来,驱散了密室的阴冷,将陆晨的脸也染上一层暖色。
陆晨胸口猛地一跳,珠子在衣襟下嗡嗡震动,烫得惊人。一个念头直接撞进他脑海:“碎片,就在底下!”
他平凹槽边,一把攥住那枚金色碎片。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,与前三枚一模一样的质地,一模一样的能量波动。珠子又震了一下:“第三枚碎片获取成功。三枚集齐,融合准备郑”
“走——!”云溪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锐利的紧张。她猛地扭头看向楼梯方向,“警报!他们发现了!”
尖锐的警哨声从头顶劈下来,像一把刀子捅穿了密室的安静。紧接着,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:“人在底下!堵住他们!”
陆晨把碎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,转头对王雪瑶和云溪断喝:“雪瑶开路,云溪断后,冲!”
王雪瑶第一个扑向楼梯口,掌心蓝光暴涨。一道冰锥术贴着楼梯壁射出去,将刚冒头的第一个守卫撞得倒飞回去,砸在身后同伴身上,人仰马翻。陆晨紧跟其后,双掌齐推,金色真气荡开,将左侧扑上来的守卫拍在墙上,闷哼一声没了动静。
云溪走在最后,指尖连弹,两枚银针没入追兵膝弯。惨叫声中,两个守卫直接跪倒在地。
三人冲上主厅时,厅里已经挤了五六个人。长刀劈来的风声就在耳边,陆晨侧身一让,反手一掌逼退右侧的威胁。王雪瑶的法术和云溪的暗器在他左右两侧交替亮起,三人像一把尖刀,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冲出磨坊大门的瞬间,铁牛和周赐也从侧面杀了过来。铁牛浑身是血,但眼神凶悍,手里铁棍舞得虎虎生风,一棍扫飞两个挡路的守卫。周赐身上也挂着彩,剑尖还在往下滴血。看到陆晨三人,他眼睛一亮:“成了?”
陆晨拍了下胸口的暗袋:“撤!西侧柴房,走地道!”
五人立刻合成一个三角阵型,陆晨在前,铁牛在尾,朝磨坊西侧那间低矮的柴房冲过去。背后的追兵越聚越多,火把连成一片,脚步声和怒吼声像涨潮一样追在身后。
陆晨一脚踹开柴房的破木门。木门腐朽,直接碎成几块。他一眼扫到角落那块与别处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板,两步跨过去,双手扣住边沿猛地掀开——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。
“下去!快!”
陆晨第一个跳下去,脚下是湿软的泥地,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。王雪瑶、周赐、云溪依次跟上。铁牛最后一个,把自己宽厚的身板塞进洞口之前,顺手把那块石板拖回原位盖住洞口,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
地道窄得只能侧身走,头顶的泥土往下掉渣。墙上的青苔又湿又滑,蹭在衣服上冰凉一片。脚下的泥泞裹住鞋底,每拔一步都费劲,空气里的霉味儿堵在嗓子眼儿,又闷又潮。背后隐约传来追兵发现入口的吼叫和石板被撬动的声响,但五人谁也没回头,排成一列,在黑暗里拼命往前蹚。
大约蹚了七八百米,前方终于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陆晨脚步加快,第一个撞开出口处掩着的枯草灌木。夜风裹着河水的清凉味道劈头盖脸砸过来,把他肺里那口憋了半的浊气全换成了新鲜。他大口喘着气,站在城外河岸的草丛里,月光铺在河面上,碎银似的一层。
身后,云溪、王雪瑶、周赐、铁牛一个接一个从出口钻出来。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和汗,头发散乱,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似的。
云溪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。远处的磨坊方向,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喊叫声隔着这么远还能隐约听见。她笑了一声,笑得又累又痛快:“……成了。”
陆晨站在河边,伸手按了按怀里那枚温热的碎片,感受着它平稳的能量跳动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些因为剧烈动作而绷紧的线条一点点抚平。
“第三枚,拿到了。”
他完这句话,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四个狼狈但完好的同伴。铁牛正往地上吐着带血的唾沫,周赐把断掉的剑穗解下来扔进河里,王雪瑶在拍裙子上的泥,云溪还在笑。
陆晨也笑了。他把手从胸口放下,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河面。
拿到手了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中心组织死了人、丢了东西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后面追上来的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可至少此刻,河风微凉,月光正好,同伴都在。
下一场风浪来之前,先喘口气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