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来城外二十里的荒林,树冠密得像盖子,把日光旅又碎又暗,漏下来的只有惨白的光斑,晃得人眼晕。空气里黏着一股腐叶和潮土混出的腥甜,闷得胸口发堵。
空地中央,陆晨蹲在地上,拿炭条在皮纸上勾着线,头也不抬:“磨坊里头,两个金丹中期的头目,底下还窝着十几个筑基。喘错一口气,就得交代。”
“行了,你都念叨三遍了。”铁牛掂着手里的铁棍,“光有个屁用,练呗!”
云溪倚着树,拿麂皮绒擦着柳叶刃,嘴角一勾没搭腔。周赐搓了搓胳膊往后退了半步,被铁牛瞪了一眼。
“少废话,待会儿别拖后腿。”
陆晨把地图一收,站起身:“各就各位。”
地感知如水银泻地,无声铺开。方圆百丈内,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纤毫毕现地映在识海里。
“开始。”
铁牛第一个动。脚下一跺,土石崩飞,整个人像颗出膛的铁弹砸向西侧木桩。铁棍抡圆,碗口粗的木桩“咔嚓”一声从中间炸成两截。
“牛哥你看着点儿!”周赐狼狈侧滚,木屑糊了他一脸,“我差点让你开了瓢!”
“嘿嘿,手滑。”铁牛嘴上这么,下一棍更快了。
王雪瑶掐诀的指尖泛白,冰锥凝在掌心却没急着放,盯着陆晨等他示意。陆晨像背后长了眼:“雪瑶,左翼,偏三分。”
冰锥“嗖”地贴着他衣角飞出,精准钉在另一根木桩正中,寒气瞬间裹上一层白霜。
云溪在树上“嗤”地笑出声。指尖一捻,柳叶刃无声钉在陆晨脚前半寸的泥地里:“话多,你破绽也大。”
陆晨嘴角一扯没回嘴,步子却陡然变快。他像条泥鳅穿梭在三人进攻间隙里,填补所有可能被钻进来的空档。
半个时辰后。空地上一片狼藉,断木碎叶散了满地。五个人弯着腰喘粗气。
铁牛抹了把汗,一巴掌拍在陆晨肩上:“你这‘眼睛’太邪门了!俺刚要变招你就躲,一拳打在棉花上,难受!”
“不躲等着被你砸成饼?”陆晨揉着肩,“不过确实练出来了,刚才那波能打。”
云溪轻飘飘落地,收刃入鞘:“外围交我。”
周赐和王雪瑶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“成了,歇会儿回——”陆晨“气”字还没出口,猛地顿住。
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,紧接着兵刃交击声和着咒骂越来越近。
“什么东西?”铁牛抄起铁棍挡在前面。
灌木丛“哗啦”撞开,一头浑身是血的野猪妖兽直冲过来。那畜生跟牛犊子似的,背上插着三四支箭,血顺着皮毛往下淌,在泥地里拖出黑红痕迹。它已经疯了,埋头猛冲。
“闪!”陆晨低喝。
五人同时向两侧散开。野猪一头撞在空地边缘半人高的青石上,“嘭”一声闷响,脑浆迸裂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死寂。
林子里又冲出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个长须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手里攥着崩了口的剑,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野猪,脸色就变了。他扫了陆晨五人一圈,目光落在铁牛残留的真气波动上,眉毛拧了起来:“谁让你们动的!这是我们追了半的猎物!”
铁牛火“噌”就上来了:“老头儿你眼瞎了?它自己撞死的,我们碰都没碰!”
“放屁!”长须老者气得胡子直抖,“你们身上带着真气劲,分明是埋伏在这儿截胡!现在的年轻人,心都黑透了!”
他一挥手,身后四个灰头土脸的散修立刻围上来,刀剑棍棒长短不一,眼神又疲惫又警惕。
铁牛还想骂,陆晨伸手拦住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:“前辈,确实是误会。我们在此演练,妖兽慌不择路撞死的,我们未出手。”
“演练?骗鬼呢!”长须老者认定了肥肉要被抢,眼珠子都红了,“今不把猎物留下,别想走!”
怒喝一声,蓄满真气的一掌直接朝铁牛拍去。掌风裹着土腥气,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,倒也不算弱。
铁牛“哈”了一声,不退反进,铁棍横扫。“嘭”一声闷响,气浪掀飞碎石。铁牛上身晃了晃,脚下生根没退一步。长须老者被震得“噔噔噔”连退三步,手臂发颤,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筑基巅峰?!”老者脸色一阵青白,但眼里的凶光未散,“果然硬茬子!更留你们不得!”
他提气再聚,掌心光芒愈盛,这一掌压上了看家本领,连脸上皱纹都因用力而扭曲。
陆晨叹了口气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铁牛身前。甚至没有抬手,只是融合期的地感知如潮水般无声溢出,仅一线。没有惊声势,就只是那么一线,轻柔地覆上老者凝聚的掌力。
老者感觉自己的手掌拍进了黏稠的沼泽里,真气瞬间泥牛入海,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来。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罩住全身,骨骼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呼吸都停滞了。他僵在原地,像尊石像,冷汗“唰”地浸透后背。眼前这个年轻人甚至没正眼看他,光是站在那里,就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鸡崽子。
恐惧铺盖地涌上来,冲垮了所有怒火。
陆晨收回感知,语气甚至带零歉意:“前辈,您看,真是误会。”
压力骤然消失。长须老者双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,踉跄着扶住断木桩才勉强站稳,大口喘气,看向陆晨的眼神像见了鬼。
“误……误会!”他的声音尖利走调,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子,“啪!”脆生生的一声,“老夫该死!有眼不识泰山!猪油蒙了心!”
他反手又抽另一边,力道狠得嘴角渗血。身后四个散修吓傻了,手里家伙“哐当”掉了一地,跟着弯腰拱手,头快低到裤裆里。
铁牛和周赐憋了半没憋住,“噗——”两人同时蹲下去,肩膀一耸一耸,笑得直抽气。云溪轻轻别过脸,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。
空地上一时安静得诡异,只有扇耳光的声音和压抑的闷笑声。
陆晨摆了摆手:“行了。既然误会解开,妖兽归你们。”
长须老者如蒙大赦,整个人快缩成一团:“不敢不敢!全凭前辈处置!”
他心翼翼地抬眼皮看了看陆晨,见对方没再追究的意思,这才敢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,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混着嘴角的血,狼狈极了。
陆晨看了眼色,西边际线烧成暗红。“黑了,荒山野岭生火不易。要是诸位不急着走,一起喝碗汤吧。”
长须老者愣住了。身后几个散修面面相觑。刚才还差点生死相搏,这会儿人家不仅不杀,还请喝汤?
“这……如何使得……”老者呐呐地,声音哑了。
“没什么使不得。”陆晨已转身往回走,“铁牛,处理那畜生。云溪,起堆火。”
铁牛和周赐手脚麻利。剥皮、去内脏、切肉一气呵成。野猪肉用削尖的树枝穿了,架在刚升起的篝火上。云溪摸出巴掌大的陶罐,舀了山泉水,丢了几块干姜和一把粗盐进去,架在火堆边咕嘟咕嘟煮着。
火光亮起来,驱散了林间的阴冷和血腥气。油脂滴在火堆里“滋啦”腾起青烟,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长须老者拘谨地坐在最外边,手里被塞了碗热汤。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,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咸辣滚烫滑进喉咙,舒坦得差点哼出声。
“老夫姓吴,叫吴长须。”他主动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几个都是搭伙的苦命人,靠打低阶妖兽卖皮卖骨换灵石修校今……让前辈见笑了。”
“陆晨。”陆晨拨了拨火堆,火星噼啪爆开,“路过,明就走。”
吴长须点点头没多问。他看了会儿陆晨被火光勾勒的侧脸,犹豫片刻,忽然凑近压低声音:“陆兄弟,老夫多句嘴。你们在云来城附近活动,千万当心。”
陆晨翻动肉串的手微微一顿:“怎么?”
吴长须眼神警惕地扫了圈黑暗的林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中心组织的人,这几跟疯了一样在城外搜人。打着抓‘危险分子’的旗号,见着落单散修就盘问,问不出名堂就抓走,手段黑得很!我老友多嘴问了一句,被打断三根肋骨,现在还躺窝棚里起不来。”
他喝了口汤压惊,继续:“我听他们要找个姓陆的年轻人,实力很强。你们碰上了千万绕道,那帮人惹不起!”
“姓陆的年轻人。”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。
铁牛咬肉的动作停了。周赐笑容僵了。王雪瑶攥紧了法诀。云溪擦刃的手指尖微微收紧。
只有陆晨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烤好的肉串递给王雪瑶又给自己盛了碗汤,热气氤氲,模糊了眼底的神色。火堆还在烧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,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低头吹了吹滚烫的汤汁,喝了一口,这才开口。语气听不出波澜,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。
“嗯,知道了。多谢吴老提点。”
他没再多问,但握碗的指节,分明比刚才用力了些许。
风声穿过林梢,卷起灰烬,朝着更深的夜色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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