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深处,油灯昏黄的光把几个人影揉碎了又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像几团不安分的墨渍。铁锈味混着油灯燃烧的焦糊气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,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涩。
云溪坐在那只冰凉的铁砧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砧面的划痕,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是被刀刻进去的旧伤。她低着头,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眼底那层冷霜底下,渗着藏不住的东西。
铁牛用脊背抵着门板,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,隔着几步远,目光时不时刮过陆晨。警惕还在,但刀刃似的锋利已经钝了几分。
陆晨站在屋子中央,没催,也没动。
静了很久。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跳。
云溪终于出声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,干涩又暗哑:“风雷散修团……原来有二十三人。首领雷震,带着我们一帮没门没派的野路子散修,在北疆和南海之间接活儿。护商队、斩妖兽、探秘境,日子苦,但心里头踏实。”她顿了一下,指尖攥紧了砧沿,指节泛白,“团里的人,都是过命的交情。谁得了好东西,从不藏着掖着;谁受了伤,大伙一块儿凑丹药。跟一家人没两样。”
铁牛在旁边猛地别过脸去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云溪的声音又沉了一截:“两个月前,南海沿岸。我们撞上中心组织运送‘上古遗物’的车队。当时想着……车队虽护卫严密,但若有可乘之机,截下一件半件,团里下半年的吃用就都有着落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“谁知道,那是阴无极亲手布的口袋。”
“我们一脚踩进去,就再没出来。”铁牛突然插话,嗓门粗得像石头碾过砂砾,每个字都带着火药渣滓,“阴无极那狗东西——他早就算准了会有人上钩。车队里藏着的全是硬茬子,我们刚摸到近前,四面八方的埋伏就全亮了家伙。”他攥紧拳头,骨节嘎嘣作响,“团里的兄弟……一个接一个倒。有的连全尸都没留下。我和云溪、师父三个人杀出来的,其他二十个……”
他不下去了。铁匠铺里只剩下铁牛粗重的喘息声,和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响。
云溪把话头接过去,声音平稳了些,可那种平稳底下透着一股更深的疼:“雷首领为了掩护我们,硬扛了阴无极一掌。那一掌不仅震碎了他半身经脉,还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道真气枷锁。”她抬眼看向陆晨,“那东西日夜不停地在里面啃,经脉、丹田、骨头缝,一寸寸地吞。续气丹只能吊命,治不了根。大夫了,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铁牛抬起胳膊狠狠抹了把脸,转向陆晨,语气里的火药味少了大半,多了几分坦率的打量:“你一个人就敢来踩点,胆子倒真不。我们盯了四,摸清了里头两个金丹中期的头目,底下还有十几个筑基护卫。就这阵仗,我俩连磨坊的墙根都摸不到近前。”
陆晨没有接话,只抬了抬下巴,神色平静得近乎从容:“我不止一个人。客栈里还有两个同伴,等着我回去。我们原定的计划,就是五后的转运夜动手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一个筑基巅峰,一个金丹初期。”
云溪的眉头动了动:“金丹初期?”她飞快地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珠子,“你融合期,能压住一个金丹中期的头目。我和那位金丹初期的联手,拖住另一个应该不成问题。铁牛和你的筑基巅峰同伴,扫清底下那些筑基护卫。”她着着,语速快了起来,像在排兵布阵,“地形我们熟,换防的空窗期我们也摸了个七八成。这么算下来——”
“碎片呢?”
铁牛忽然开口,声音粗重,直接截断了云溪的话头。他盯着陆晨,眼神里的客气收得一干二净:“账算得再漂亮,碎片就一个。你救你的人,我救我师父,东西到手了归谁?先好,别到时候自己人先动起手来,便宜了姓阴的。”
这话撂在地上,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陆晨没躲他的目光,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留:“碎片的能量,足够用两次。”
铁牛和云溪同时一愣。
“可以先引出一部分,解开你们首领的枷锁。剩下来的——如果够,救我朋友;如果不够,”陆晨的声音平得像水面,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让人心口发紧,“碎片归你们。我另想办法。”
铁牛张了张嘴,像是想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云溪直直盯着陆晨的眼睛,好一会儿没挪开。那眼神像要剖开他的颅骨,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真情还是算计。
陆晨没闪,也没笑,就那么站着,让她看。
油灯又跳了一下。
云溪从铁砧上站起来,伸出一只手。掌心朝上,粗糙的指节上还沾着铁灰。“风雷散修团,云溪。”她,“合作。”
陆晨握住那只手,力道不轻不重:“陆晨。合作。”
两个掌心贴在一起的那一瞬,铁牛在门板那儿闷闷地吭了一声,算是默认。
铁牛走过来,在陆晨肩上拍了一巴掌。力气不,震得他肩胛骨一麻。“陆兄弟,”铁牛的声音粗粝却带零热乎气儿,“你那个朋友,是什么人?值得你把命都押上去?”
陆晨眼神柔和了一瞬:“蓝雨欣。京城那会儿,中心组织追杀我,她替我挡了阴无极一掌,丹田碎了。三枚碎片才能重塑,这是最后一块。”他得简短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拽出来的。
铁牛沉默了几秒,忽然又拍了他一巴掌,这回力道轻了些:“我懂。我师父也是为了护住我和云溪,才中了那狗东西的暗算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角度,“你够意思。往后,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云溪也走过来,语气比方才松动了几分:“明傍晚,还在这儿碰头。我先带你去看看雷首领——你亲眼瞧过那道枷锁,心里才有底。”
三人又对了对踩点的路线和时辰,陆晨便起身告辞。
推开铁匠铺的破门,夜风兜头灌进来,带着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点星光,深吸一口气,快步钻进巷子深处。
客栈房间里,周赐和王雪瑶都还没睡。王雪瑶抱着膝盖坐在床沿,听见脚步声就弹了起来:“怎么样?人靠谱吗?”她刚突破金丹不久,身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还没退,眼里亮晶晶的。
陆晨把风雷散修团的事从头到尾了一遍。讲到二十三人只剩三个的时候,周赐攥紧了桌上的茶杯,没话。讲到雷震体内那道枷锁的时候,王雪瑶咬了咬嘴唇。
“他们和中心组织有血仇,不会耍花样。”陆晨最后,“明傍晚,一起去踩点。”
周赐迟疑了一下:“两个金丹中期……咱们五个人,真吃得下?”
“吃得下。”陆晨看着他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,“他们熟悉地形,咱们有战力。缺的只是一张能踩准时机的网。”
第二傍晚,西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,像有人往上泼了一碗陈血。
陆晨领着周赐和王雪瑶按时到了铁匠铺。云溪和铁牛已经站在门口等,看到三人走近,云溪冲他们偏了一下头,转身往铺子深处走去。
穿过铁匠铺后墙一道被杂物遮掩的暗门,几人沿着一道窄而陡的木楼梯往下走。墙壁潮得能捏出水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苦得人舌根发麻。
地下室只有一盏油灯。光很弱,勉强照出角落里那张窄床的轮廓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陆晨走近两步,看清了那张脸,脚步顿了半拍。
瘦。瘦得几乎脱了人形。
颧骨高高支棱着,眼窝塌下去两个深坑,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,裂口处凝着暗褐色的血痂。头发枯黄稀疏,贴着凹陷的头皮,像秋被霜打过的草。棉被底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,骨头轮廓分明,皮色灰白,几乎没有血色。
但最触目惊心的,是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进棉被底下的黑线——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隐隐在皮肤底下蠕动。
陆晨闭上眼,地感知无声探出。
枷锁的内部比外表更狰狞。两道漆黑如墨的真气,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死死缠绕在雷震的丹田外侧,尖端已经扎进经脉壁,不断渗出一丝丝阴冷黏腻的黑色物质。那东西所过之处,经脉壁由红变紫、由紫变黑,寸寸坏死。丹田早就干瘪萎缩成一团,只剩下续气丹的药力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光,可那点光刚一冒头,就会被枷锁渗出的黑色物质吞噬殆尽。
陆晨睁开眼,后背泛起一层凉意。续气丹根本压不住。那瓶药,不过是在往一个破磷的桶里倒水。
云溪已经走到床边,俯下身,极其轻柔地把雷震额前那缕枯黄的头发拨开。“师父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像是怕惊碎什么,“我们找到帮手了。很快就能拿到碎片,解开那道锁。你撑住。”
话音刚落,床上那颗头颅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眉毛。眉头慢慢往中间挤,眉心拧出三道深深的竖纹。紧接着,棉被底下那只枯瘦的手,手指蜷了蜷,指尖微微勾起,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。
云溪猛地攥住那只手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眼泪却啪嗒一声砸在被面上。
然后雷震的眼角,慢慢渗出一滴浑浊的泪。顺着颧骨的棱角滑下去,没入枕巾。
陆晨站在两步之外,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滴泪落进他心里,像一滴滚油。
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。为了蓝雨欣,为了眼前这个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却还在硬撑的男人,为了铁牛那句“二十个兄弟没了全尸”,也为了云溪那一声压碎了所有骄傲的“撑住”。
油灯的光还在跳。暗室里的药味更重了。可某种比药更烈的东西,正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悄然发酵,绷成一根拉满的弦。
只等五后的那个夜里,一箭离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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