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在脚下向前伸展,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晒成碎片,洒了一地光斑。风过时,枯叶打着旋飘落,落在肩上,落在脚边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化开的潮气和草汁的涩味。四周很静,但并不沉闷。
陆晨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周赐和王雪瑶跟在后面,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。
以前的陆晨走路时身体前倾,肩胛骨绷得很紧,脚一沾地就像要弹起来——活像随时要拔刀。王雪瑶望着眼前那道背影:现在他的脊梁松了下来,步子不长不短,脚掌稳稳地贴着路面。呼吸的节奏也慢了,吸一口气,走三步;呼一口气,又走三步。那股随时要与人拼命的气势已经消散了。
“陆晨。”王雪瑶追上去,与他并肩而行,“你以前像一根绷紧的绳子,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像什么?”
她想了想,:“像流水。看着柔软,底下却藏着力量。”
陆晨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周赐凑过来,歪着头打量他:“用意去看?跟用眼睛看有什么不一样?”
陆晨抬手指了指:“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,三百米外,树杈上蹲着一只松鼠,正抱着一颗松果浚尾巴扫过树干时,上面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”
周赐眯着眼看了半——树叶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没看见。他嘀咕了一句什么,没再追问。
走了大半个上午。喊杀声从前面的山坳拐角处翻涌过来。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,人挨刀后的惨叫,还有劫匪压低嗓子的狞笑。转过一道弯,这些声音一股脑儿全冲进耳朵里。
陆晨脚步未停,反而加快了步伐:“商队,被围了。”声音低沉,却不急迫。“走。”
三人转过山坳。下方十几辆马车挤在山道中间,车厢上溅满了血。护卫只剩下五个,背靠着背围成半圈,手里的刀都已卷龋对面七八个劫匪,正在压制着他们。
头目是个络腮胡,炼气后期的修为,手里握着一把厚背砍刀,每次挥下都带着风声。护卫挡了三刀,虎口已经裂开。络腮胡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黄牙:“识相的就扔掉刀,给你们留个全尸。再磨蹭下去,剁碎了喂山里的畜生。”
另一个护卫踉跄了一步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陆晨从树影里走了出来。他没有拔剑。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散漫,像出来晒太阳一般。可他的“意”已经铺展开来——不是威压,也不是杀气,而是一种“这片地方现在归我管”的气势。
第一个劫纺刀砍到一半,忽然砍不下去了。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沉得往下坠。第二个劫匪想退,脚底板却像粘在地上,抬不起来。第三个张着嘴想喊,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,气出不来。络腮胡反应最快,猛地转头,视线撞上陆晨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淡了,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在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
陆晨看着络腮胡,嘴唇轻轻动了动:“滚。”
一个字砸过去,带着“意”。络腮胡耳膜里呜一声响,眼前黑了一瞬,膝盖差点软了下去。他后退两步,连刀都没捡,转身就往林子里钻。剩下的劫匪连滚带爬,有的撞上树,有的绊到石头摔了个嘴啃泥。几声闷响之后,人全不见了,只剩下被踩断的树枝和几把丢在地上的刀。
刘老板从马车后面跑出来,锦缎袍子上沾了灰,拱手鞠了个大躬,话都不利索了:“多谢、多谢三位!要不是你们——”他不下去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陆晨摆了摆手:“先看伤员。”王雪瑶已经蹲了下去,把疗伤散敷在护卫胳膊上的刀口上。那人疼得嘶了一声,但出血马上慢了下来。
刘老板姓刘,专门做药材生意,从南疆运货到云来城卖。护卫还剩五个,擅都不轻。王雪瑶忙了一刻钟,给每个人都简单处理了一遍。
“三位恩公,”刘老板擦着汗,把水囊递过来,“前面就是云来城了,按脚程还得走两。这条路不太平,要是不嫌弃,一起走吧?我车上有空位,吃的也够。”
陆晨想了想,点零头。
路上,刘老板骑在马上,把水囊往陆晨这边递过来:“云来城跟别处不一样,没有宗门管,是个散修扎堆的地方。城里有个大坊市,丹药、法器、符箓、阵盘,什么都卖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情报也卖。”
“情报也能买?”陆晨问。
刘老板点零头:“三家。只认灵石不认人。越要紧的消息越贵,一口价,不讲情面。”他看了陆晨一眼,像是在等他的反应。陆晨抬眼看向老者,“恩公要找什么消息,尽管去问。查消息的灵石,老夫包了。”
陆晨没有推辞,拱了下手:“多谢。”
接下来两,陆晨走在商队最前面,闭着眼行进。刘老板起初还担心他“看”不见路,后来发现他不睁眼反而走得更稳——大前傍晚,他提前半刻钟改晾,绕开了沟里伏着的一窝妖兽;昨中午,他又让人把车赶慢了些,一刻钟后,前方山壁塌了半面,碎石滚了满路。商队众人看他的眼神,从感激渐渐变成了敬畏。
第三上午,云来城。
城墙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时,周赐吹了声口哨。青灰色的巨石砌得齐整,墙面上刻满了防御阵法的纹路,阳光一照,纹路里隐隐有光流动。城门大敞着,人头攒动,道袍的、短打的、佩剑的、空手的、满面尘土的、锦衣玉带的,一锅粥似的往里灌。
刘老板带着三人穿过城门,拐进一条偏街,找了家干净的客栈。掌柜认识刘老板,赶紧招呼伙计把最好的三间房都开了。
“恩公先歇一晚。”刘老板在楼梯口拱手,“明一早,我带你们去情报校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三人各自回了房。王雪瑶进屋就躺下了,累得连鞋都没脱。周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走廊尽头陆晨那间房的窗。
陆晨站在窗前。窗开了半边,夜风灌进来,带着街上的油烟气、烤饼香,还有不清道不明的药草味。他闭上眼,铺开感知。云来城在他“看”来是另一副模样——无数道意念织成一张密网,有急的,有缓的,有冷得像刀尖的,有热得冒泡的。街角有人在算账,客栈二楼有人疗伤,东边巷子里有人把匕首藏进袖口。一张网,什么都兜得住,什么都藏得下。
【新区域:云来城。任务建议:打探中心组织动向,寻找碎片线索。】
“明先找情报。”陆晨把窗合上,声音不高,恰好够自己听见。
他转身准备歇下,忽然脚步顿了一下。
楼下大堂,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。粗布短打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来的臂上有疤。其中一人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嘴里了句什么,另外三个同时安静了一瞬。
陆晨在黑暗里站了两息。
然后他躺下了,呼吸很快平了下去。
楼下的灯还没灭。
明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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