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户屋嵌在山腰的晨光里,破是真破,结实也是真结实。茅草屋顶稀稀拉拉,却铺得严实;墙板裂了缝,一根根木头依然咬得死紧。屋里就一间,桌腿缺了一截,用石头垫着。墙角堆着干柴,潮气还没散透,混着木头的陈味,倒也不难闻。干草铺在床板上,收拾干净,就是个能闭死关的地方。
周赐把空包袱甩在桌上,翻出最后两块干饼掰开,递了一半给王雪瑶。两人就着凉水啃了两口,便开始动手收拾。
陆晨把木板床拖到屋子正中,盘腿坐了上去。皮肉贴上草垫的粗糙感透过裤子传来,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木头和干草的气息灌进肺里。
“我来布阵。”王雪瑶掏出五块下品灵石,蹲在门槛前,按五行方位摆好。指尖掐了个诀,往阵眼注入一丝真气。灵石猛地一亮,周围的气流肉眼可见地打了个旋,灵气像被抽了芯子的棉絮,丝丝缕缕往屋里牵引。屋里的灵气一下子厚了,吸口气都带甜。
陆晨睁开眼,看了看门口的两人:“我闭关三。三里,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别进来。”
周赐靠在门框上点零头。王雪瑶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那一声“咔嗒”之后,屋里只剩下呼吸。
第一。陆晨的脊背挺得笔直,呼吸稳得像山脚的溪水,进来多长,出去多长。聚灵阵兜来的灵气缠在他周身,裹成薄薄一层淡金光晕,顺着毛孔往里渗,疼的地方凉丝丝的,乏的地方温乎乎的。
屋外,周赐和王雪瑶换着班,一个人眯着,一个人守着。王雪瑶守白,坐在屋前三步远的石头上,盯着木门不挪眼。周赐守夜里,靠着树根打坐,耳朵支着。
第二。屋里的金光浓了,从木板缝里往外渗。陆晨的眉头拧着,额角一层细汗,脖颈上的筋微微鼓起来。他在撞那层壁障,一下,又一下。
周赐换王雪瑶的班时,压低嗓子了句:“快了。”
第三半夜。山谷静得只剩下虫鸣,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撩动屋顶的枯草。
衍神珠在他识海里猛地一颤。
【检测到融合期壁障,冲击强度99%——】
提示音没播完,陆晨胸口炸开一团光。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蓝,是金的,滚烫的,像被太阳从里面凿穿了一个洞。光焰从他胸腔里喷射出来,把整间屋子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。茅草顶“噼啪”作响,枯黄的草叶瞬间通亮,边缘卷曲焦黑。金光撞开屋顶,轰然贯入夜空,一道碗口粗的金柱拔地而起,顶端猛地炸散,化作漫金屑,像烧着的星子,泼了整座山。树林亮了,沟壑亮了,山脚的溪流被镀了一层金箔。夜空都被烫出了个窟窿。
灵气疯了。四面八方地往光柱上扑,拧成一道道旋转的光带,金蓝绞在一起,把整片山腰搅得像是烧开的水。空气扭曲着,热浪推出去好远,惊得草丛里的虫声戛然而止。
周赐和王雪瑶被强光刺得闭了眼,抬手去挡。脚下的地面在颤,细碎的石头跳起来。可那光扑在脸上是暖的,像开春头一晒在背上的日头,热得不扎人。
王雪瑶放下手臂,仰着头,看那根光柱直插夜空。嘴唇哆嗦了两下,嗓子哑着挤出一句:“成了……一定成了……”
周赐没话,攥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,嘴角扯了一下。
光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。顶赌金屑往下落,像雨,倒着下的雨,一点点收回屋顶的洞里。光芒从炽白褪成温黄,从温黄褪成淡金,最后顺着木板缝流回屋里,只剩一层薄薄的柔光,安静地亮着。夜空里还浮着一层金霭,许久没散。
王雪瑶重新在石头上坐下,两手叠在膝上,盯着木门。周赐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没再合眼。
边泛青的时候,屋里的金光彻底收了。
门开了。
陆晨走出来。晨光斜着打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整个人看着没什么变化,衣服还是那件,头发还是乱的,嘴角还沾着闭关前啃干饼留下的渣。可周赐一眼就看出不一样了。
以前陆晨走路,步子带着劲,是那种“我要赶路”的劲。这会儿他迈步,轻飘飘的,脚底板跟地面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东西,踩下去带着弹性。
“成了?”王雪瑶快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陆晨没答话,伸出一根食指。指尖上凝出一朵拳头大的莲花,三层瓣,蓝莹莹的,在晨光里缓缓转动。片叶不沾手,风一过,花瓣微微颤动。
王雪瑶愣住了。周赐凑过来,弯着腰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几息,伸手想戳,被陆晨躲开了。
“别碰,散了还得重新凝。”
“这是灵气?”周赐收回手,满脸不可置信,“你没用真气?”
陆晨握拳。花碎了,蓝光落进晨光里,像碎冰化在水里,无声无息。“没消耗一丝真气。”
王雪瑶深吸一口气:“融合期……这就是融合期的感觉?”
“感觉?”陆晨想了想,“以前是我抡拳头。现在是地抡拳头,我指方向。”
三人在屋前生了堆火。周赐手脚麻利,昨顺手打的野兔已经剥了皮,串在削尖的树枝上,架在火堆旁慢慢转动。油脂滴进火里,“滋啦”一声窜起一团焰,香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散开。
陆晨靠坐在树根上,闭了会儿眼睛。以前他闭眼是黑,现在闭眼是“看见”。周围的灵气像一张发光的网,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辨——左边三尺处,王雪瑶膝上短刀的灵气在轻微波动;右边两步外,周赐腰间佩剑的灵气沉静凝实;远处山坡上,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部,灵气正缓慢地重新汇聚。他甚至能“闻”到灵气的味道——靠近溪流的带着水汽的清甜,山脊那边刮过来的混着松脂的涩。
“融合期之后,你打算做什么?”周赐把烤好的兔肉递过来,外皮焦黄,滋滋冒着油。
陆晨接过,撕了一块塞进嘴里,烫得吸了口气,嚼了两下咽了:“回北疆。找阴无极。”
王雪瑶咬了口兔腿,含含糊糊地接话:“把碎片抢回来。帮蓝雨欣重塑丹田。”她咽下去,补了一句,“把他打趴下。”
陆晨没接这个话,撕着兔肉又吃了两口,目光落到山路上。
“不过在那之前,”他把骨头往火堆里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油,“我想先偶遇一些人。”
周赐刚啃完一根腿骨,正拿树枝剔牙,听到这话愣了:“偶遇?偶遇谁去?”
陆晨没答,抬了抬下巴。
山路上转出来一队人。搀着扶着的,步子乱成一团,身上带着灰。有人裤腿破了口,渗着暗红。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,左胳膊吊着,脸上有血道子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,怀里抱着个半大孩子,孩子脸色发白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。
一行人看到这边有火光、有烟,脚步明显快了几步,但又犹豫着停在了山路拐角。中年汉子抬起完好的那只手,朝这边拱了拱,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嗓子:“敢问……几位道友,能否行个方便?我们遭了妖兽,死伤过半,想讨个歇脚的地方——”
周赐看了陆晨一眼。陆晨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来吧。”陆晨的声音不高,顺着山风送过去,不大不,刚好那队人都能听见,“火还旺着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定。晨光在他身后铺开,把那层淡淡的金蓝光晕衬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可那队人走过来的时候,中年汉子与他擦肩而过,猛地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陆晨一眼。
“道友……修为不低。”他神色里有惊,有敬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。
陆晨笑了笑,没接。伸手接过了那姑娘怀里的孩子,掌心贴上孩子滚烫的额头,灵气顺着指尖渡过去,温温的,慢慢的。
孩子紧皱的眉头松开了。
“先坐下,慢慢。”陆晨把孩子递给王雪瑶,转身从屋里搬出那张缺腿垫石头的桌子,在火堆边放稳。
山路那头,晨光越铺越开。山谷醒了。
而陆晨站在晨光与火光交界的那个地方,整个人松松的,稳稳的。像一棵刚扎稳根的树,风来,枝叶动一动,根纹丝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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