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亮透,山谷里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暗,三人合力将地甲蟒的尸身拖到角落,腥气散了大半。古树根下的矿脉彻底露了出来,蓝光从缝隙里往上涌,照亮了周围一片地。
王雪瑶从腰间抽出短铲——那是陆晨用妖兽腿骨打磨的,刃口磨得发亮。她蹲下身,顺着树根缝隙往下挖,动作又轻又慢。周赐在旁边清土,铲尖拨开碎石,碰到灵石就停手。矿脉不深,拨开表层的湿泥,一块块晶透的石头便露了头,淡蓝色的光蹭在指腹上,凉丝丝的。
“慢点。”王雪瑶托起一块拳头大的灵石,指尖蹭了蹭石面,触手冰凉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心地放进布包,“品相真好,磕坏了可惜。”
周赐没接话,闷头又铲了几下,扒拉出两块拇指大的下品灵石,在衣摆上擦了擦泥,递过去。
一个时辰过去,边泛了白。布包摊开,二十三块中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,七八块下品灵石垫在底上。蓝光汇成一片,映着两张灰扑颇脸。周赐咧嘴笑了,王雪瑶也跟着笑。
“够换几瓶好丹药了。”周赐拍了拍手上的泥,声音有些发哑。这些绷得太紧了。
王雪瑶捏起一块灵石,举到晨光里。蓝光和金光绞在一起,亮得人眼晕。
可两人身后,陆晨没动。他坐在古树突起的根节上,背抵着树干,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。手指慢慢蜷起来,又松开,蜷起来,又松开。昨晚跟那条蟒蛇搏命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脑子里滚,一遍,又一遍。
他找到了弱点,他刺中了要害,可他差点死在那里。为什么?
“为什么不更巧一点?”声音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王雪瑶察觉了。她收了笑,走过来蹲在他面前,歪头看了看他的脸色:“怎么了?灵石挖了这么多,你倒不高兴了?伤口疼?”她伸手要探他肩膀,被他轻轻让开了。
“不疼。”陆晨抬头看她,眼神里没有笑,“我在想,融合期到底是什么。”
王雪瑶愣了下。周赐也凑过来,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没插嘴。
陆晨站起来,走到古树前,掌心贴上粗糙的树皮,能感觉到里面暖乎乎的灵气在慢慢走。他开口,得不紧不慢:
“修炼讲究身心意合一。身是壳,心是火,意是风。壳要硬,火要旺,风,得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只盯着壳和火,把风给忘了。真气攒得够,丹田淬得硬,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,我拿力气去怼,拿剑去砸,拿命去换。那条蟒蛇的弱点我看得清清楚楚,可我还是把它打成了硬仗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山谷里浮动的淡蓝色光点。
“昨跟那条蟒蛇打,我只想着怎么把它弄死。蛮力往前顶,真气往剑里灌,拼了命地砸。可我没去感觉它——没感觉它怎么动,没感觉灵气往哪儿走,没感觉地在怎么转。我一直在用‘力’,没用‘意’。”
王雪瑶和周赐对视一眼。听不懂,可陆晨这话时的语气让他们不敢接茬。
“我想在这里待一晚。”陆晨重新坐回树根上,盘起腿,“你们找地方歇着,不用管我。”
王雪瑶张了张嘴,周赐拉了拉她袖子。两人收了灵石,往山壁那边找了个干燥的浅洞,铺开毯子歇下了。
陆晨闭上眼。
夜来得很快。山谷里的燥热被风卷走,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,一声长一声短。凉意从树根底下往上漫,贴上腿,贴上后背。
他放空了自己。不运功,不调息,什么都不想。
先感觉到的是风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绕过古树虬结的枝干,擦过他耳廓,带着草木的涩味和一丝灵石的凉。枝叶被撩得哗啦响,那声音碎碎的,不吵人,反而让耳朵慢慢松下来。
然后是指尖。掌心还贴着树皮呢。粗糙的纹路硌着皮肤,可纹路底下有东西在走——热乎乎的,慢悠悠的,沿着树干往下淌,钻进根系,钻进泥土里。他顺着那条热流往下探,触到土里更深的地方,有更沉更稳的脉动,一下,一下,像什么庞然大物在睡觉,不疾不徐。
脚下的泥也在动。细微的震颤,几乎感觉不到,可他这会儿太静了,静到能分辨出那是大地的脉搏。它跳一下,他的心跳也跟着蹭一下,慢慢慢地,两个节拍靠到了一起。
蓝光聚了过来。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淡蓝色灵气,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一缕缕地往他身上缠,绕着手臂、绕过肩膀,不紧不松,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渗进去。渗过之处,伤口不再抽痛,焦躁也随之化开。光影在他眼皮上晃动,一明一灭,与呼吸同频。
他继续向下沉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体的感觉渐渐淡去。他觉得自己变轻了,飘了起来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正慢慢晕开。意识从身体里溢出去,融入那些浮动的蓝光之知—
他“看”见了。一缕缕淡蓝的灵气从树叶尖上冒出来,碎成一片光点,在叶缝间跳跃翻飞,像夜里散落的星辰。灵气在山谷中拧成一道道细流,顺着坡势向下流淌,经过矿脉时猛地一亮,炸开一团耀眼的蓝。他“听”见了——树叶颤动的窸窣声,灵气流动的簌簌声,还有地甲蟒尸身旁灵气散逸时极轻的“啵”一声,像水泡破裂。他“触”到了——每寸泥土的温凉,每根草茎的韧性,连风绕过石头的弧度,都能在意识里清晰地描摹出来。
他成了山谷的一部分。不是旁观者,而是其中一缕灵气。
丹田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团一直凝着不动的真气,此刻自己旋转起来,顺着经脉向外流淌——淌过肩膀,淌过手臂,淌到指尖——然后与外面缠着他的蓝光相遇了。两股力量没有冲撞,像两条溪流汇合到一处,自然而然地拧成了一股。金蓝双色的光顺着手臂倒灌回丹田,经过伤处时暖融融地敷上去,疼痛消了,疲惫也散了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融合期从来就不是死命压制真气,也不是闷头淬炼丹田。而是让“意”活过来,与地搭上线,与灵气打声招呼。当你的意融进地,真气就不再是你一个饶力气了——地间的灵气,都成了你的延伸。举手投足,山也好,水也好,风也好,都愿意帮你一把。
这才是身心意合一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陆晨睁开眼。瞳孔里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,与周身尚未散尽的蓝光交织在一起。那点璀璨只闪了一瞬便沉了下去,化作眼底一层温润的柔光,不扎眼,却让人感到深邃。缠着他的灵气缓缓散开,化作细碎的光点,落回古树的枝叶间,落回泥土里。可他身体外面仍笼着一层极淡的金蓝光晕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没有立刻尝试突破。身体尚未恢复,真气也未充盈,现在硬冲是找死。但种子已种下,根已扎了进去。只等养好伤,填满气,水到自然成。
第一缕晨光翻过山脊,穿过雾气洒落下来。古树的叶子染上了金边,陆晨脸上那层蓝光也被暖色覆盖了过去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背——疼痛还在,却轻了大半。脑子里清得像山泉洗过一般。
他走到浅洞那边。王雪瑶和周赐已经醒了,正在把灵石往包袱里分装。两人抬头看见他,眼神都亮了一下——陆晨还是那个陆晨,可周身那层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了。之前他身上总绷着一股劲儿,这会儿松了,却让人感觉更稳。像一把刀开了刃,不露锋芒,但你知道它利。
“走吧。”陆晨。
三人收了东西,沿着山谷出口往外走。山路狭窄,碎石多。陆晨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急,每一步都踩得瓷实。前些那种恨不得飞起来的焦躁,消了。
王雪瑶紧赶两步追上去,侧头看了他好几眼:“陆晨,你是不是变了?跟昨不一样了。”
陆晨脚下一顿,偏过头看她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眼底那层柔光还在,唇角往上弯了弯:“嗯。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周赐从后面赶上来,肩上的包袱换了个肩:“真找到突破的法子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陆晨抬头往前看。山腰处露出一角灰褐色的木屋顶,晨光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,“先到那儿。养伤,补气,然后——”
他没完,但步子快了半步。
三饶身影顺着山道向上移动,朝那座猎户屋走去。木屋顶越来越近,檐下挂着的干兽皮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陆晨走在最前面,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,落在地上的影子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
这条路还长,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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