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阳光从屋顶破洞里斜灌进来,光束里浮着细尘。周赐靠在门框上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喘了一阵才直起身。
陆晨把水囊递过去:“先喝。”
周赐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,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也没擦。他看见陆晨手里那块烤肉,一把抓过来就往嘴里塞。肉干硬得像石头,他腮帮子鼓着,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。
“慢点。”陆晨。
周赐摆了摆手,又啃了两口,这才腾出嘴来。他咽了一口,拍了拍胸口,抬头打量了一圈这间破屋子,目光最后落回陆晨脸上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真气探测仪扫到的。”陆晨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跟我珠子同源的能量波动,除了你没别人。”
周赐咧嘴一笑:“我还以为我藏得挺好。”
“藏得一般。”陆晨顿了一下,“追兵呢?”
“甩了。四里地外绕了两圈,脚印清了。”周赐把手里的肉骨丢到地上,用脚踩了一下才抬起头,“但镇口那七个,我过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,“我盯了一一夜了。”
周赐看了他一眼,不再话,低头把剩下的肉撕成条,一条一条塞进嘴里。陆晨也没再开口,坐在对面闭了一会儿眼,将断续消耗的真气重新稳住。屋顶的风灌进来,两人之间的灰尘被吹散又聚拢,聚拢又吹散。
好一阵之后,周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开了口:“灵舟散了之后,我被浪冲到了北边的沙滩。法器丢了大半,剩一把剑。沿海岸走了六,碰上过一条沙暴狼,筑基中期,费零力气才剁了。后来在镇子外围碰到黑衣人,没敢进,蹲了三,每都在扫你的信号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低了半寸,“但雪瑶一直没出现。”
陆晨听完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才:“这段路不好走。”
周赐点头。他嘴角的痂已经结了,话扯到时会皱一下眉,但没停。“她修为比我低,又是往东南走的。那个方向我在外围扫过一遍,没什么好路。”他停住,没把后半句出来。
安静了一阵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屋顶的灰掉了一撮,落在两人中间。陆晨把灰拍开。
“不能等她到镇上了。”他,“到镇上就是死路。”
周赐抬起头看他。
陆晨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:“不等了。主动去找她。”
他从包裹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展开铺在地上。纸边磨得起了毛,有些地方被水渍糊了,但海岸线和地名的轮廓还能看清。他手指点了一下东南方向的一条虚线路线:“我从那个方向过来的,没有碰到她。她如果绕进内陆,最可能走这条古道。地势缓,沿途有山洞口子能歇脚,合她性子。”
周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:“行,听你的。”他又扫了一眼地图,“那镇口那七个?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陆晨收起地图,“我们走了,他们反倒不会动。阴无极的目标是我,没见到我之前,这些人不会撤离镇口。”他把包裹甩到肩上,看了一眼光,“今晚休整,亮出发。”
周赐点了一下头,靠到墙根坐下,佩剑横在膝上。他没有再问其他问题。
夜里两人轮流值守。陆晨先睡,睡得很沉,中间醒了一次换周赐。后半夜风大起来,把破窗扇吹得啪啪响,陆晨在风里眯了一阵,没亮透就醒了。
出发的时候灰雾还没散。古道窄得只容一人走,草蔓子从两边搭过来,把路面盖了大半,踩上去软塌塌的,底下全是烂泥。陆晨走在前面,拨开挡路的藤条,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周赐跟在后头,靴子陷进泥里,拔出来带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走了大约二十里,林子渐渐密起来。头顶的枝叶越收越拢,把光滤成一层发绿的薄亮。空气变潮了,烂叶子的气味混着土腥,往鼻子里钻。
陆晨忽然停下来。他蹲下身,手指拨开路边一丛草叶,露出底下半截脚印——有一半已经被新落的碎叶盖住,但踩下去的印子还看得出轮廓。
“你看。”他。
周赐凑过去看了两息:“女的。步子不大,脚尖往内偏,跑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——”
“是雪瑶。”“走了有段时间了,但不超过六个时辰。真气残留还在,很淡,但她没来得及清。”陆晨着站起身来,视线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前望去。周赐已经迈步向前,陆晨也拔脚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脚印提速前行,步子迈开,踩断的枯枝和草茎在身后弹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脚印有时在路面上延续,有时拐到路边的坡石上,又绕了回来,仿佛奔跑的人中途停过,辨过方向,换过两次方位。有一处脚印在林子里打了个转,绕了一圈又折回原路,显然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“在躲东西。”陆晨。
周赐没有回答,脚下更快了。
追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子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个下凹的谷地,地势骤然矮下去十几丈,周围的坡壁上长满了野藤和矮灌木。打斗声从底下翻涌上来——刀风划破空气的尖响,重物落地的闷钝声,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。喘气的人正强撑着力气,每一下都拖着尾音,像是撑不了多久了。
陆晨没有停步,脚下一蹬,手抓住旁边一棵古松的树干翻了上去,身形缩进枝叶间,朝下望去。
谷地里尘土飞扬,看不清人影。灰蒙蒙的烟尘裹着两个人影一进一退:大的那个往前压,每一步都带起一圈土浪,手里一把大刀抡起来,刀风过处,草叶子齐刷刷断裂;的那个在退,步子细碎而凌乱,几近溃散。但手里那把短刀依然举着,依然举着。刀背挡了一下,火星溅出,人被震得往后踉跄,脚跟绊到石头,差点仰面倒下,又拼力稳住。
陆晨看清楚了。那个的还站着,但站得不稳。后背的粗布衣裂了好几道口子,一条血迹从肩胛往下淌,把衣料粘在皮肤上。她侧着身,左手垂着,大概受了伤抬不起来;右手还握着刀,刀身豁了三四个口子,刃口反着光,刺眼。
黑衣壮汉又是一刀劈下来,这一次刀压得更低,横着扫来。王雪瑶往后仰了一下,躲开刀尖,但重心偏了,左膝一软跪了下去。刀锋从她头顶一尺处掠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,飘落进尘土里。
陆晨没有喊。
他直接从松树上扑了下去,破晓剑出鞘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散开,人已经插入战圈,剑尖直点那道黑影的后心。速度太快,风声在身后被拉成一条细线,剑芒比人影先到。
黑衣壮汉察觉到了。他临时变招,大刀抡回格挡,刀身与剑尖磕在一起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炸响,震得周围的尘土向四面八方荡开一圈。壮汉被撞得往侧边歪了两步,左手在刀背上撑了一下才稳住。
几乎同一瞬,周赐从另一侧的地面切入。他蹲得很低,剑身贴着草尖滑过,直扫对方膝盖后侧。壮汉刚稳住重心,就被这一下逼得又往后退了一步,靴子在地上刮出一道深痕。
两招之间,陆晨已经挡在了王雪瑶与壮汉中间。他的背对着她,左臂微微横出,把她往后护了半尺。
“喘口气。”他,声音不高。
王雪瑶跪在后面,右手仍握着刀,刀尖撑在地上稳住身子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她没有接话,也没有立刻松手,只是把刀又握紧了一些,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,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。
“还能动吗?”周赐从侧面绕过来,眼睛盯着壮汉,话是对她的。
“能动。”王雪瑶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咬得清楚,“没废。”
壮汉站在三步开外,刀横在身前,开始重新打量对面这三个人。他鼻梁上有一道旧疤,两眼间距很短,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犬科。他沉声开口:“还有一个。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陆晨没有理他。他侧过头,飞快地扫了一眼王雪瑶的伤——肩头那条血口最深,还在往外渗,手臂上有几处淤青,左手的手指蜷着,像是使不上力。真气还剩最后一丝余气吊着,没到崩断的地步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面对壮汉。
“你拖他。”他对周赐,“我送她上去,回来接你。”
周赐没有回话,腰际已经沉了下去,剑尖朝前,摆好了架势。
陆晨往后撤了一步,左手从背后托住王雪瑶的腋下,半扶半提地把她搀起来。王雪瑶“嘶”了一声,肩头的伤口被牵动,却没有挣扎,借着他的力站直了身子。
“往上走。”陆晨。“坡上有片林子,进去别停。”
王雪瑶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一个字没,转身往坡上走去。步子有些蹒跚,却没有回头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。
壮汉想追。刚迈出一步,周赐的剑光便从下方削来,逼得他缩回腿格挡。刀剑再次碰撞,周赐手腕一翻,卸去力道,剑尖顺势向前递了半尺,在壮汉臂外侧划开一道口子。伤口不深,却足以让他停下。
陆晨向坡上退了数步,到了坡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周赐还在下方缠斗,身位压得很低,剑招又快又密,不求尚,只在对方前脚与刀柄之间来回切换,死死封住了壮汉向上追击的路线。
陆晨不再等待,转身追了上去。
他在坡顶前方的林子里赶上了王雪瑶。她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息,右手还握着刀,左手垂在身侧。见他来了,她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只了三个字:“追上了?”
“嗯。”陆晨蹲下来查看她肩头的伤,没有触碰,只观察了一下撕裂的程度,“先把血止住。”
王雪瑶没有反驳。她靠着树坐下,把刀放在膝盖上,将裂开的衣领向外扯了一点。露出的伤口边缘发紫,还在渗血。陆晨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——那是早些时候在一处废墟里找到的,分量极少,裹在油纸里一直没舍得用。
他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将药粉敷在伤口边缘。王雪瑶咬着牙,下巴绷得很紧,一声未吭。药粉渗入伤口的瞬间,她肩头微微跳动了一下,手攥紧膝上的布料,指关节都泛了白,但嘴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再有半个时辰,”陆晨,“周赐会上来。”
王雪瑶点零头。她闭上眼,靠着树干,呼吸渐渐平复下来,攥着裤子的手也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林子深处很安静,谷底偶尔传来一下极远的金属撞击声,像针尖落在铁板上,很快便消散了。
陆晨坐在一旁,将破晓剑横在膝上,一边留意林子外的动静,一边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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