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,还没亮他就醒了。灰蒙蒙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空气湿漉漉的。他翻身起来,背上破晓剑,钻出前一晚藏身的灌木丛,找到一棵叶子宽大的梧桐,把叶子卷成槽,对着水囊口,一滴一滴地往里引。水珠从叶脉上滚落,在叶面上聚成一颗,晃一晃,才掉进囊口。他蹲在那里,卷了三片叶子,接了大约半口,润了润喉咙,然后把水囊塞紧,揣回怀里。
这五他学了不少东西。梧桐叶接露水比芭蕉好用——芭蕉叶面太滑,水存不住。沙地底下挖三尺能找到湿土,拧出来的水又浑又腥,但能续命。铁脊野猪肉烤干了能放三不坏,就是太柴,嚼得腮帮子酸。
能量视界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他漏一眼扫过去,专挑筑基初期的打。高阶的不碰,碰不起——真气就那么多,耗完就没了。第三遇到一只沙暴狼,他绕了半个山坳,等它落单才出的剑,一剑从肋下捅进去,狼叫都没叫完。肉烤干后塞了满袋,路上边走边撕着吃。
真气倒是回来了。每傍晚打坐两个时辰,荒野灵气薄得像掺了水的酒,但架不住他吸。到第五晚上收功的时候,丹田里的气比出发前还圆融了几分。珠子弹过一次进度,他扫了一眼就关了——真气恢复至九成,体重大概掉了六七斤,别的消息不重要,活着就校
第六傍晚。
太阳快落到海面以下去了,橙红色的光横着铺过来,把平原上的草都镀上一层金边。陆晨爬上最后一道矮坡,趴下来,拨开面前的草叶子,往前看。
镇子就在底下。
青瓦白墙,烟囱里飘着几缕炊烟,码头边泊着三四条渔船,浪头一下一下地拍着石阶。乍一看很安静,跟任何一个沿海的镇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没急着下去。趴在那里,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,瞳孔里一层蓝光薄薄地覆上去。
高级能量视界。
镇口茶馆门口站着两个人。袖口有暗红色纹路,一眼扫过去,两个饶气息都在筑基后期往上。茶馆里头还坐着三个,面朝外,手搁在桌底下,指节里夹着法器。
然后他又往后扫了一圈——茶馆后院的矮墙上趴着两个,脸朝外围,盯着镇外的荒地。对面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还藏着一个,身形缩在枝叶中间,一只手捏着传音符,另一只手搭在腰上。
七个。
陆晨没动。他趴在那里,手指抠进土里,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他想了一下。镇子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三条主街,一个码头,镇口是唯一的陆路入口。茶馆正对着进镇那条土路,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来,都要从那门口过。老槐树上那个位置,视野能覆盖镇外至少两里地,不用转头就能把整个外围都看在眼里。
他们不是刚到。是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陆晨把脸往胳膊里埋了一下,呼出一口长气。然后抬起头,开始往下滑。手掌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退,拇指按着碎石,不让它翻动。他绕着镇子外围,兜了一个足有两里地的大圈,中间停了三回,趴在地上听动静,直到绕到镇子南边一片废弃的农舍附近,才停下来。
农舍塌了大半边,院子里的野草半人高,墙根底下有一截断墙,正好对着镇口的方向。他钻进去,蹲在墙角,就着墙根最后的阴影,把最后一块肉干撕成细条,塞进嘴里含着,等它软了再咽。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,连他自己都听见了,赶紧停住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才又接着嚼。
太阳彻底落下去了。暗得很快,海面的亮光收走之后,整片陆地一下子沉进灰蓝色里。镇口的茶馆亮起疗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那两个守在门口的人影拉得老长。他们站在光里,反而更看不清脸,只看到两个黑黢黢的轮廓,一动不动。
陆晨换了个姿势,把背靠上断墙,仰头看了一眼。云层正在聚过来,月亮被遮了大半。他微微松了口气——黑,云厚,对他有利。但他没敢闭眼,侧过头,从墙头的砖缝里盯着茶馆的方向,呼吸放得又轻又浅。
夜很长。
他数着海浪声,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,对面老槐树上的黑影动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又不动了。过了一会儿,镇口茶馆里出来一个黑衣人沿着镇口那条路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,往四周扫了一圈。陆晨缩了缩身子,把自己塞进墙根与草丛之间的夹缝里,连下巴都收进了领口。那饶视线扫过他这片方向,停了两息,然后转了回去,推门进了茶馆。
陆晨没动,又等了数十息,才慢慢把下巴探出来。
后半夜更冷了。海风裹着潮气和凉意,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,贴着后脖颈往衣领里钻。他蜷了一下腿,膝盖嘎嘣响了一声,在寂静里大得像摔了个碗。他立刻停住,屏着呼吸听远处的动静。海浪声还在,风声还在,别的没了。他缩回去,把手揣进怀里暖着,指尖碰到水囊的外壁,凉的。
快亮的时候,他眯了一会儿。大概不到半个时辰,醒来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抹了一把脸,又趴回墙头的砖缝上。
光大亮后,镇口的人多了起来。几个渔民挑着鱼筐进镇,一个赶驴车的老头停在茶馆门口买了碗茶。茶馆里那三个黑衣人还坐在老位置,手搁在桌上,面前摆着茶碗,一口没动。门口换了岗,换了两个生面孔,但袖口的暗红纹路是一样的。
陆晨看了一会儿,确认包围圈没有收拢,才从墙根退下来,靠着断墙坐好,闭上眼,运转功法恢复真气。他不敢打坐太久,每过一阵就睁眼瞄一下镇口,确认没事再闭上。如此反复了大半个上午,体内的气感渐渐充盈,手脚也暖和了一些。
快正午的时候,他听到了动静。
脚步声从农舍东边的乱草里穿过来。很急,步子大,踩断了至少三四根枯枝,喘气声隔着二十步都能听见。陆晨的手已经按上了破晓剑柄,整个背弓了起来,正要起身——
一个脑袋从乱草里钻出来。
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衣服破了三四个口子,左边袖口缺了半截,露出来的臂上有一道还没干的血痕。他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上半身一起一伏地喘着。
陆晨从断墙后面探出半边脸。
对方抬头。四目一对,那个满脸挂彩的人愣了一瞬,然后咧嘴想笑,但嘴角有伤,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。他压着声音,喘着气:“可算找着了。”
是周赐。
陆晨从墙后翻出来,几步走过去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断墙后面,按着他蹲下。周赐被他按得一个趔趄,膝盖磕在地上也没吭声,只顾着喘。
“伤在哪?”陆晨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周赐摆了摆手,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又没笑成,“就是跑得远,真气快见底了。”他喘匀了两口气,忽然收了笑,“后面有尾巴,快到了。”
陆晨没问“什么尾巴”。他侧过头,耳朵朝着周赐来的方向偏了一下。草叶沙沙响,但比风声细,比风急——那是有东西在快速穿过草丛。
“几个?”他问。
“四个。”周赐,“我甩了两里地,但他们追的方向没偏,应该是循着真气痕迹来的。我没来得及清。”
陆晨点零头。他探头从断墙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镇口那两个黑衣人还站着,暂时没动。老槐树上的暗哨也还在原位。追兵从东面来,包围圈在收紧。
他收回脑袋,蹲下来,看着周赐的眼睛:“你还能跑不能?”
周赐搓了一把脸:“能。”
“往南。”陆晨,“镇子南边有片礁石滩,我昨绕过来的时候看了,礁石缝够深,能藏人。你从那儿走,绕到镇子北边等我。”
周赐张嘴要什么,陆晨压了一下他肩膀:“我去把东边那四个引开,再绕回来找你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你留在这儿,咱俩一起被发现。”陆晨,“走了。”
他已经猫着腰,贴着断墙往东边摸过去了。周赐看着他的背影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转身往南,也猫着腰扎进了野草里。
陆晨摸到农舍东边那道矮篱笆时,已经能听到追兵的脚步声了——两个在左前,两个在右后,散开了包。他蹲在篱笆后面,把破晓剑从背后抽出来,没拔剑出鞘,连着鞘横在膝上,等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草被拨开的哗哗声夹着一个饶低声命令:“分头搜,他跑不远。”
陆晨没等他完。他猛地起身,左手推倒半截篱笆。木桩歪倒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四个黑衣人同时朝这边转过头来,他瞥见其中两人袖口印着的血色骷髅头,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没再多看一眼,转身就跑。
往北。他故意跑得很响,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去很远。身后立刻追来了动静——四个饶脚步声,起初整齐,随后散开,两人朝两侧包抄。
陆晨边跑边开启能量视界,扫了一眼镇口——那两个明哨和茶馆里的三个人,都没有动。老槐树上那个也没动。很好,他们还没发现镇子南边有别的动静。
他收回视线,低头猛冲,跃过一道干涸的土沟,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,随即又弹直。背后的破晓剑颠了一下,撞在他后腰上,有点硌。但他没有减速,一头扎进前方一片齐腰高的野草丛中,草叶扇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追兵还在后面。四道气息,咬得很紧,像狗一样。
他边跑边在心里测算距离。再往前两里地有片杂木林,钻进去就好办多了。但前提是,他必须在两里地之内,不被后面那四个人追上。
陆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把步子又迈大了半尺。
风灌进他嘴里,又干又咸。喉咙里那股沙磨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