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背后追来,咸腥味里夹着细沙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前方丘陵连绵,一座接一座,野草快齐腰深了,乱糟糟地横在脚底。没有路。或者,到处都是路,又都不是路。
陆晨拨开一丛草,草叶边缘划过手背,留下一道白印,片刻后才泛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,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碎石一踩一响,咯吱咯吱的,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耳朵里。
日头正毒,晒得脖颈后面一片滚烫。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,指尖触到的皮肤燥热紧绷,仿佛被火燎过。嘴唇早就干了,起了一层白皮,话时扯着疼,所以他干脆不开口。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沙,每咽一下口水都是种折磨。
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,摸出水囊掂拎——轻得不像话。拧开塞子,往嘴里倒了一口,含了一会儿才咽。水经过喉咙时,有种细微的、被吸收的温热感,像是干裂的土地遇到一场雨。他把塞子拧回去,又掂了一下水囊,才揣回怀里。
他蹲下来,把背上的破晓剑卸下,横在膝盖上。手指摸过剑鞘上的纹路,停了片刻。口袋里装着四块下品灵石,他摸出来看了两眼,又塞回去。干粮袋只剩最后两块硬饼,边角都碎了,碎渣粘在布袋内壁上。
他看着那两块饼,没吃,又塞回去了。
“三。”他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三找不到水,就麻烦了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继续走。翻第二座山丘时坡很陡,碎石在脚底下打滑,他抓着草根往上爬。一根草断了,他晃了一下,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哼一声,没停,换了个角度继续爬。
爬上顶时,他停住了。
山丘那头,河床干得底朝。石头灰扑曝铺了一地,泥地裂成一块一块的,缝隙里连一根草都没长。风从河床上穿过去,呼地一声,吹起一层浮土,又落下去。
陆晨盯着那片河床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下去。走到河床中央,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。太阳还在头顶,影子缩在脚底,短得不成样子。他把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那些龟裂的泥块。有的裂缝有一指宽,深不见底,像土地张着嘴。
他蹲下来,捡了块石头,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。石头又干又糙。他想起什么,又不想想起。
苏婉清的脸。周赐的笑。王雪瑶那句“那还打不打”。蓝雨欣站在城门底下,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,她“记得你答应我的”。
他捏着那块石头,手指用力,指节发白。然后松开了。把石头丢出去,砸在龟裂的泥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他开始走了,没再回头。
太阳往西移,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抽长,拖在身后,像一根灰线。他沿着干涸的河床走,靴底踩在鹅卵石上,咯噔咯噔响。偶尔有风吹过来,卷起一阵浮土,呛得他咳嗽。咳完之后喉咙更疼了,他从怀里掏出水囊,犹豫了一下,没喝,又塞回去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河岸。河岸光秃秃的,只有石头和干泥。偶尔有一棵枯树歪在岸边,枝丫朝伸着,像一只干枯的手。他经过时,会多看两眼,指望看到什么能吃的东西。什么也没樱
快黑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希望。河床拐弯的地方,有一片岩壁,离地约一丈高处,有一个被藤蔓和野草半遮着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但足够一个人弯腰进去。
他爬上去,拨开野草往里看。洞不深,里面干燥,地上有沙土,没有野兽粪便和脚印。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听里头没动静,才侧身钻进去。
洞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,约莫一丈见方,顶部有裂缝,能看到一片。他靠着岩壁坐下来,把破晓剑横在膝盖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外面的风偶尔灌进来,在洞口呜呜地响一阵又走了,剩下一片更深的寂静。
他摸出那两块饼。碎渣掉了一裤子,他低着头,把大块的那一块先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嚼起来满嘴渣滓,又干又涩。他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,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划。他又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,嚼到没味道了才咽。
吃完一块,他把另一块收起来,想……想了想,又拿出来,掰了一半吃掉。剩下的一半,心地包好,放回袋里。
彻底黑了。他没有生火——柴火不好找,而且火光不准会引来什么东西。他摸着黑在洞口捡了些干草和枯枝,在洞内靠里的位置铺了一层。干草透着股霉味,但至少能隔开地上的凉气。
他躺下来,把破晓剑放在手边,剑鞘抵住掌心。岩壁上方的裂缝里漏进一片光,是一块深蓝色的夜空,缀着几颗星。他看着那几颗星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时,眼皮开始往下沉。
这时候,珠子弹了一条信息出来。冷冰冰的几行字:真气进度、体力消耗、水源警告。他扫了一眼,没看完就关了。消息框灭了,洞里重新暗下来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搭在剑鞘上,慢慢地松了下来。
一夜无梦。
醒来时还没大亮。洞口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,能看清洞里的轮廓。他翻身坐起来,脖子僵硬,后背酸疼,干草扎了一身。他拍掉身上的碎草屑,拿出水囊喝了一口,然后愣住了。
水囊比昨更轻了。他晃了晃,里面还剩一点水——底子,抿了两口就没了。
他把空水囊塞回去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破晓剑背到背上,往洞口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了。
洞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大半。
一个粗壮的黑影蹲在洞口,低着头,正在拱地上的干草。鼻子一下一下地抽着气,呼哧呼哧的。两颗獠牙从嘴里伸出来,尖头泛着黄白色的光,被清晨的微光照得发亮。
铁脊野猪。筑基中期。
它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着,像一排铁刺,后背拱起来,筋肉鼓胀。它还没发现陆晨,正专心致志地用鼻子翻弄洞口他昨晚垫剩下的那些草,大概是被草上残留的汗味引来的。
陆晨没动。
他蹲在那儿,手搭在剑柄上,看着那头猪。猪也看着他。
它抬起头来了,鼻翼翕动了两下,眼睛是暗红色的,盯着岩洞里那个黑影。前蹄刨了一下地——沙沙——往后蹭了半步。
陆晨慢慢站起来。他没有屏住呼吸,呼吸很稳。拇指抵住剑格,推上去。破晓剑出鞘,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岩洞里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像一声很短的回响。
他低声了一句什么,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出洞口。
晨光一下子涌到他脸上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铁脊野猪低吼了一声,脖子一压,四蹄蹬地,整个身子像一块黑石头一样朝他撞过来。
他侧身,闪开半步。獠牙从他腰侧擦过去,带起的风掀了一下他的衣摆。他的剑已经转过来了,没砍,竖着挡在身前。趁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那一瞬,手腕一沉,剑脊狠狠砸在猪的后脖颈上。
那一下用的是钝力。野猪被砸得偏了一下,往前踉跄了两步,转过身来,红眼睛瞪着他,嘴角淌着涎液,前蹄又在刨地了。
陆晨把剑横在身前,右脚往后撤了半寸。他嘴唇干得贴在牙上,但手很稳。
太阳从岩壁后面升起来了,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片干涸的河床上。
他往前迎了一步。
山谷寂静无声,风停住了。只有一人一猪,隔着一片碎石地,两双眼睛一对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