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飞了五,第五傍晚,海面从浅蓝变成深灰,空气里开始夹杂一股腥咸的潮气。远处,龙渊孤岛像一头伏着的黑兽,被风暴和乌云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。周围的浪不像是浪,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来覆去地搅,涌出一团团暗黑色的水危
陆晨站在船头,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向后扯。他眯起眼,眼底蓝光一闪——高级能量视界开了。
风暴、乌云、翻涌的海水,在这双眼睛里一层层剥开。他看清楚了。
岛上至少有十几道真气源,其中一道格外扎眼——金丹后期巅峰,阴冷、霸道,和阴无极的气息严丝合缝。
他又把扫描范围往岛内推了一圈,推到底,什么都没剩下。
第三枚碎片不在。
陆晨放下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阴无极在岛上。碎片的气息没了,一点都没剩。”
周赐凑过来,盯着那座岛:“他来多久了?咱们已经够快了。”
“至少三。”陆晨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王雪瑶没动,但右手已经搭上炼柄:“那还打不打?”
陆晨摇头:“打不了。岛上二十个人,金丹至少三个,还有阴无极亲自坐镇。”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“冲上去就是送死。掉头,先撤。”
周赐张了张嘴,想什么,但看了一眼陆晨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去喊船夫调头,王雪瑶松开炼柄,但手仍没放下来。
话音未落,一道尖啸声从岛上撕裂而来。那声音又尖又利,像是什么东西把空气划开了一道口子。陆晨扭头——
一道黑色真气已轰在灵舟尾部。
“轰——!”
船尾炸开,木屑像碎刀子一样四散飞溅。整艘灵舟猛地往前一栽,船头翘起,船尾拖着浓烟往下坠。甲板上的符文阵亮了一下,又灭了,亮一下,又灭了,最后彻底熄掉,像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陆晨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耳膜嗡嗡作响。他闻到一股焦糊味,混着海水的腥咸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风暴里传来一个声音,阴恻恻的,像铁片刮在石头上:“来了就别走了。”
陆晨没抬头去看。他冲着后面吼了一声:“跳——!”
自己已翻过船舷,向下坠去。
海面迎上来,又冷又硬,像一堵墙拍在他脸上。他整个人扎进水里,四周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一片浑浊的暗光和咕噜咕噜的水声。他憋着气往下沉了两秒,然后蹬腿往上冲,破出水面时,正好看到灵舟在半空中彻底散了架。
船身断成两截,符文阵最后闪了一下,像临终前眨了一次眼。紧接着整艘船砸进海里,掀起一堵水墙,轰隆隆地向四周推去。浪头拍在陆晨背上,把他整个人又按进水里。他在水下翻滚了两圈,喝了一口又咸又苦的海水,才重新浮上来,大口喘气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转头去找另外两个人。
王雪瑶落在右侧二十丈外的一块暗礁上,单膝着地,已经站了起来。周赐——
周赐被浪推出去好远,正抱着一块碎船板往沙滩方向漂,两只胳膊划得飞快。
陆晨刚想往周赐那边游,头顶又是一声尖啸。
他没有犹豫,转身一头扎进水里,朝着与两人相反的方向拼命游。背后传来接连几道入水声,有什么东西扎进海里,在他身后炸开,水波推着他往前蹿出去一截。
他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。海水冷得刺骨,四肢很快就僵了。他憋着一口气在水下游,直到肺里像塞了一团火,才冒出头换气,然后立刻又沉下去。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远,但一直没有彻底消失。
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游了多久,只觉得四肢越来越沉,每次划水都像是在泥浆里扒拉。等手终于摸到礁石时,他几乎是爬上去的,趴在那里就不动了。
礁石表面粗糙,硌得脸颊生疼。他趴在那一动不动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海水从头发和衣袍上往下淌,淌到礁石上,又顺着石头缝渗下去。海风一吹,浑身抖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合上。
他翻了个身,仰面朝躺着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。
背上的破晓剑还在,硌着他的后背,提醒他还没死。
脑子里那颗珠子终于开口了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腔调:
【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。真气剩余:31%。体力:严重透支。轻伤:多处软组织挫伤,轻微冻伤。随身物资:无。同伴:失散。任务进度:第三枚碎片已被敌方夺取,当前收集进度:2\/3。任务风险等级:上调至极危。】
陆晨听完了,没动。
他盯着上那一层灰云,看着它慢慢被西边的阳光烧出一线橙红。海风呼呼地刮,礁石底下浪头一下一下拍着,声音单调又固执。
他趴了一会儿,把脸埋进胳膊里,呼出一口白气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坐起来,望着远处那条海岸线。
“没完。”他。
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喉咙里又干又涩,满是海水的苦味。
他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礁石才稳住。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,贴在皮肤上,被风一吹,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全是沙,指节搓破了皮,渗着点血丝。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开始往岸上走。
没有方向,没有地图,只有远处一条模糊的陆地轮廓。他走得不算快,每一步脚底都疼——靴子泡了水,硬邦邦地磨着脚后跟,没多久就磨出了泡。他咬着牙继续走,黑透之前,终于在海岸线拐弯的地方看到了几盏灯。
是一个渔村。房子矮趴趴的,屋顶盖着干海草,几十户人家挤在海湾边上。晚饭时分,好几家的烟囱都在冒烟,空气里飘着烤鱼的味道。陆晨站在村口,闻着那股味儿,肚子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身上,只剩下一块中品灵石。这是备用的,揣在最里层的衣袋里,没泡坏。
他找到村口一户人家。一个黑瘦的老渔民正在门口补网,见他浑身狼狈地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了句:“外头来的?”
“嗯。”陆晨把灵石递过去,“换一身干衣服,两的干粮,一壶水。”
老渔民看了一眼那块灵石,接过来揣进怀里,没够不够,转身进屋去了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套粗布衫裤、一个布包袱,还有一只葫芦。他把东西递过来,又加了两张面饼:“多给你两张。看你这样子,没吃饭。”
陆晨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他在老渔民屋外的石头上坐下来,换下湿透的衣服。粗布衫裤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皂角味,不算暖和,但干燥。他把干粮和葫芦别在腰上,咬了一口面饼。面饼硬邦邦的,嚼了半才咽下去,但胃里有了东西,身上那股凉意总算退了一些。
他问老渔民最近的城镇怎么走。
老渔民朝北边指了指:“顺着海岸线走两,过了那片林子,有座青石镇。镇子不,有驿船通内陆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路上不太平,你一个人走,心点。”
陆晨点头,谢过。
他走到海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把剩下那半张饼慢慢吃完,喝了口水。海水涨上来了,浪头比之前大了些,哗啦哗啦地拍着礁石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洒了一片薄薄的白光在海面上,晃来晃去。
他攥着那只葫芦,指腹摩挲着葫芦粗糙的外皮,心里过了好几件事。
周赐往沙滩方向去了,应该能上岸。王雪瑶落在那块暗礁上,她水性不差,体力也够。两人都不是莽撞的性子,知道怎么保命。
但保命归保命,会合点在哪儿,他还没来得及。三个人现在各在一处,没有灵舟,没有传讯符,只能靠最笨的办法——往有饶地方去,留标记,碰运气。
他把葫芦塞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沙。
周赐、王雪瑶。他默念了两遍这两个名字,像在心里钉了两根钉子。
他朝着北边那片林子的方向走过去。夜色浓了,海风从背后推着他,把湿漉漉的衣摆吹得往后飘。月亮时隐时现,脚下的沙地慢慢变成了碎石,又变成了板结的泥土。林子黑黝黝地立在前头,里头有虫鸣,也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低低咕噜声。
他摸了一下背后的破晓剑,剑柄硌着掌心,凉的。
身后很远的地方,龙渊方向那片风暴云还在边闷闷地滚,偶尔闪一下电光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陆晨没再回头。
他钻进林子,脚下踩断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。声脆响,在夜风里传出很远。
林子暗了下来,虫鸣声愈发响亮,空气里的海腥味被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取代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珠子播报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真气剩三成。物资全无。同伴失散。碎片被夺。
坏消息不少。
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迈出去了,一步接一步,没停。
好消息只有一个。
他还在走。
林子深处,一只夜鸟被他的脚步声惊起,扑棱棱飞起来,穿过月光投下的碎影,消失在更深的暗处。
陆晨吸了一口气,把背挺直了些,继续往前走。
与此同时。沙滩上。
周赐趴在沙滩上咳嗽了半,才把灌进嘴里的海水吐干净。他翻身躺平,看着头顶的星星,喘匀了气,挣扎着站起来,朝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海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樱灵舟的碎片都已经被浪冲散了,只剩几条白沫在月光下一明一灭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,低声骂了句什么,转身扎进林子。方向跟陆晨去的,隔着不知道多远。
另一侧海岸。王雪瑶从礁石上跳下来,落到浅水里,水花溅到膝盖。她把刀鞘重新绑紧,检查了一遍刀身有没有进水锈蚀,然后抬头,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,确定方向,往南走。
三个人,三个方向。但都还站着。
京城。静心医馆。
蓝雨欣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碗药。药已经凉了,黑褐色的汁液表面凝了一层薄皮。她端起来,把那层皮吹开,一口气喝完了。
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,她皱了一下眉,又松开。
苏婉清站在院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:“你昨晚又没睡。”
“睡了。”蓝雨欣放下碗,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苏婉清没接话。她走进来,在蓝雨欣身边坐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他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蓝雨欣,“五,今刚好到。”
苏婉清侧头看她。蓝雨欣的目光落在树梢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怕吗?”苏婉清问。
蓝雨欣沉默了几息。
“怕。”她,“但是我答应过他了,不怕。”
她把手翻过来,摊开掌心,看了一眼。
那晚上被陆晨握过的那只手,早就不凉了。她把那只手收回去,拢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灰线,从廊下一直延伸到墙根。
她站了一会儿,又从廊下拿起那把短剑,走到梧桐树前,开始练剑。
动作比昨顺畅了一些。手腕没那么抖了,第三剑出的时候,气流带起了一片落叶。
苏婉清坐在廊下,看着她,什么也没。只是把药碗收走了。
院墙外头,隐约有一声乌鸦叫,拖得很长,像是打哈欠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夜风把叫声卷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