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挂中,后院的青砖地白晃晃一片。草叶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根根黑线缝在地面上。
陆晨检查完背囊里的符纸和丹药,从屋里出来。步子一踏进院子,就看到藤椅上那道影子。
蓝雨欣披了件素色薄氅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藤椅里。她仰着头,下巴尖尖的,月光从她脸上滑过,又顺着细瘦的脖颈滑下去,停在锁骨上方那一片薄薄的阴影里。她没动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,好像稍微用点力气,整个人就会碎在月光底下。
陆晨在月光地里站了一会儿,才抬脚走过去。他没坐石凳,直接蹲在了藤椅边上。
蓝雨欣没回头,只轻声问:“明走?”
“嗯。”陆晨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,“灵舟快,五就到南海。”
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,带着露水的潮气和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。蓝雨欣的头发被风撩起几根,又落下去。她还是看着月亮,嘴角弯了一点点:“五啊。”
那三个字拖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掂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陆晨没接话。他盯着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指甲盖被月光照得发白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她终于侧过脸来看他。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眼底落了两片冷冷的光,可那光底下,是热的。
“陆晨。”她叫了他一声,顿了一下,“南海龙渊里头,有元婴期的蛟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它的对手。”她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今晚月亮很圆,可指尖蜷得更紧了些,“你要是回不来——”
“回得来。”
陆晨截断了她的话。声音不重,可字字都落地有声,像钉子楔进木头里。
蓝雨欣愣了一瞬,随即轻轻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她自己也不清的东西。她摇了摇头,像是对他这份笃定毫无办法。
“你从来都不会一句软话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尾音有一点颤,“从来都不肯退一步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越是这样,我就越怕。”
她到最后一个字时,声音已经哑了。头微微偏开,留给他一个瘦削的侧影和绷紧的下颌线。月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,有一点水光,被她用力眨了回去。
陆晨伸出手,握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。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:“我话算话。丹田要重塑,修炼要亲手教,这些事,我一件都不会落下。”
蓝雨欣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松开了蜷紧的指节。她低下头,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,半晌才开口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二种方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晨,“你想自己走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忽然抬起头,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,“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站在你后头。”
陆晨没话,只是把她的手又拢紧了一点。院墙外的风大了些,头顶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,碎影子在两人身上晃过来晃过去,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。
蓝雨欣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她抽出被他握着的那只手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去吧。”
她重新靠回藤椅里,目光落回月亮上:“我会按时吃药,按时调理。”顿了顿,又,“你走你的,别回头。”
陆晨站起来,膝盖蹲得有些发麻。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在她周围勾了一圈银边,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薄胎的瓷器。
他没好,也没不好,只伸手把她肩头滑下去的薄氅往上拉了拉。指腹擦过她肩骨的时候,感觉到她轻轻缩了一下,像被凉风激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踩在落叶上,沙沙响了几声,就没了。
蓝雨欣没回头。她一直看着月亮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眼里的水光终于漫了上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凉凉地滴在手背上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又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用力把背挺直。
清晨的光还没透亮,东边的云层底下只露出一线青白。南门的灵舟渡口已经热闹起来,船夫在船头捆扎缆绳,几个商修正往舱里搬货箱。
陆晨到的时候,周赐和王雪瑶已经到了。周赐背着一个快有他本人高的行囊,王雪瑶正用脚尖踢着行囊底:“你搬了半座山出来?”
“防身的。”周赐理直气壮,“南海那种地方,谁知道海里会蹦出什么。”
陆晨没参与他们的拌嘴,目光越过码头,落向城门方向。城门洞里还暗着,只有几个早起摆摊的贩在挪动摊位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拍了拍周赐的肩膀:“走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,城门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身后的苏婉清步子比他稳,手里还拎着一个食海两人赶到近前,陆凡弯着腰喘了半,才直起身来,一把抓住陆晨的胳膊:“哥!”
他喘了两口,把后面的话囫囵咽下去,换了一句:“你千万——”
“嗯。”陆晨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“方老头和雨欣,你多照顾着。”
陆凡用力点头,眼眶一圈都红了,声音闷在喉咙里:“我知道。”
苏婉清把食盒递过来,语气平平的:“路上吃。里面是酱牛肉和饼,够三。”
陆晨接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苏婉清没多什么,只朝他微微颔首,退开一步,站在陆凡旁边,目光平而稳。但那落在行囊上的眼神里,有一种只有陆晨才读得懂的沉。
船夫喊了一声:“走嘞——灵舟要起锚了!”
陆晨转身,踏上跳板。周赐和王雪瑶跟在后头。
他一只脚刚踩上甲板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不大,隔着一整个码头的人声鼎沸,却清清楚楚地刺破晨雾,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陆晨——”
他猛地回头。
蓝雨欣站在城门的门洞底下。晨光刚好从她身后漫上来,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细瘦的剪影。她还是披着那件素色薄氅,脸色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背脊挺得笔直。
风从她那边吹过来,把她的衣摆和发丝都往后扯。她没往前走,就站在那儿,手抬起来,朝他挥了一下。
“记得你答应我的。”
她的声音穿过半个码头,落在他耳膜上,轻得像羽毛,重得像山。
陆晨站在灵舟甲板上,朝着她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回:“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舱里,没有再回头。
灵舟的船身泛起一层微光,轻轻一震,缓缓离地。码头上的人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陆晨站在舷窗边,看着城门底下那道剪影越来越,缩成一个点,最后融进晨光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周赐把行囊卸下来,一屁股坐在甲板上,长出了一口气:“总算是出发了。”
王雪瑶没理他,走到陆晨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那里只剩下无边的云海和远处一线黛青的山脊线。
“她身体撑得住吗?”王雪瑶问。
“撑得住。”陆晨,“她撑得住,就撑得住。”
王雪瑶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灵舟破开云层,朝着南方飞驰。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,像一笔浓墨在青灰色的幕上划了一刀。
与此同时,脑海深处,那颗沉寂多时的珠子忽然亮了一瞬。冰凉的机械音响起,不带任何感情:
【检测到阶段进度更新。阶段二“成长篇”当前进度:150\/200章。下一阶段目标:南海龙渊——夺取第三枚神珠碎片,激活蓝雨欣经脉活性,重塑丹田。任务等级:S级,危险程度:极高。】
陆晨闭上眼睛。
甲板上的风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和干燥,吹在脸上有些发疼。他摸了摸苏婉清给的食盒,又想起蓝雨欣最后站在城门洞里的样子——背挺得那么直,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竹子。
他睁开眼,望向南方。
南海,龙渊,蛟龙。他还没见到,但心里已经把它翻来覆去掂量了许多遍。掂量的结果只有一个。
活下来。
拿到碎片。
回去。
这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稳稳地落下来,生根。
与此同时,京城。静心医馆。
蓝雨欣在苏婉清的搀扶下回到后院。院子里的藤椅还在原地,月光早已褪尽,只剩一层薄薄的晨光铺在青砖上。
苏婉清扶她在廊下坐下,:“我去给你煎药。”
蓝雨欣点点头。
等苏婉清走远了,她独自坐在廊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昨晚被陆晨握过的那只手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。她将那只手贴在胸口,轻轻阖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她扶着廊柱缓缓起身。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下,望着树身上一道道陈旧的刀痕——那都是从前练习时留下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按在最深的那道痕迹上,停了一瞬。
而后转身回了屋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柄短剑。剑鞘上落了灰,她用袖子擦净,抽出剑身,迎着晨光端详了一会儿。刃口有些钝了,但没有生锈。
她摆出一个起手式。动作很慢,甚至有些摇晃——丹田空空如也,经脉中的灵气稀薄得像要消散——但她的手腕稳稳地向前一送,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一剑。
两剑。
第三剑时,手臂开始发抖,额上沁出一层薄汗。她咬着牙没有停,又刺出邻四剑。
院门边,方老头端着一碗粥,站在那儿看了许久。他没作声,只是摇了摇头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丫头,心里憋着一股劲呢。”
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,摇了摇头,这一次没再开口。
院墙上,一只黑色的乌鸦无声无息地落下。它歪着脑袋,猩红的眼珠盯着院中那挥剑的身影,尖喙微微张合,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“嘎”。
像笑,又像警告。
晨光渐渐明亮,将整个京城从睡意中一寸寸唤醒。南边的际线上,灵舟留下的白痕已彻底消散。
可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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