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的时候，蓝雨欣的呼吸开始变了。
前几日还能平稳地睡足两个时辰，今晚刚过三更，她的身体便不自觉地蜷了起来。被子被她攥出几道深褶，指节发白，指尖嵌进棉布里，像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。她没有出声，但下颌绷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偶尔从齿缝间泄出一声极短的吸气——冷的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了一下。
陆晨坐在门外廊下，背靠着柱子，闭着眼。听到那声吸气，他睁开了眼。没有立刻起身，先侧耳听了一息，然后推开了内室的门。
烛火还燃着，光线昏暗，照不清她脸上的汗。他走近了才看见枕巾洇湿了一大片，鬓角的碎发贴在颧骨上。她整个人弓着，像一截被拧紧的布条。
“又疼了？”
蓝雨欣听见他的声音，缓缓睁开眼，视线从模糊里聚拢到他脸上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没……没事，老毛病了。”
她嗓子哑，声音薄得像纸。陆晨没有接她的话。他眼底蓝光亮起，能量视界切了进去，一帧一帧地扫过她体内的经脉。
那些断裂处三日前还泛着淡金色的愈合痕迹，此刻那种颜色只剩薄薄一层。手少阳三焦经的断口边沿出现了新的裂纹，细得像蛛丝，正从主断口向外爬。足太阴脾经的两处同样在开裂。愈合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一半。
系统提示弹出来时没有预警音，只有几行字无声地浮在他视野边缘：
【经脉愈合速度较三日前减缓50%。三处主干经脉断口出现二次开裂。若不及时以高纯度本源能量激活断口灵韵，三十日内，经脉将全面不可逆坏死。最终导致全身瘫痪。】
陆晨把那几行字看完了，没有重复，收回能量视界，重新看着蓝雨欣的脸。她没问他看到了什么，只是把攥着被子的手松了松，侧过头，对他笑了一下。
“孙医师肯定有办法的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，没话。
一亮陆晨就去找了孙岩。没敲门，推门进去时孙岩正坐在诊台后面翻药方，抬头看见他的脸色，没有多问，直接放下手里的册子：“吧。”
陆晨把半夜看到的情况了一遍，简洁，没有多余描述，只报了那几个位置和开裂的程度。孙岩听着，眉心蹙了起来，听完后起身进了内室。约莫一炷香后再出来，他没看陆晨，先走到院心站了片刻，然后转过身，靠在廊柱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。
“经脉记忆效应。”孙岩开口，语气平，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，“经脉断裂后，断口处的灵韵会记住断裂的状态。就像一条老路被洪水冲垮之后，就算拿土填平，它也会顺着原来的沟壑再裂开。蓝雨欣的灵韵正在流失，三日前的愈合只是表面，底下的记忆还是断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陆晨：“她现在的情况进入记忆固化期了。灵韵每流失三成。我最多能稳住她二十。这时临界点——二十之后，灵韵耗尽，她的经脉就会彻底钙化。”
“二十。”陆晨重复了一遍。
“如果七内能用神珠碎片的能量灌入断口，激活灵韵，她有机会完全恢复。”孙岩的声音低下去半度，“十四是底线。过了十四，就算你拿回碎片，她的经脉也会留下永久损伤，日后修行会受到很大影响。超过二十……”
他没完。陆晨也没让他完。
“我七之内到南海，十四之内回来。”陆晨。
孙岩看着他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去南门的灵舟码头，找灵木飞舟，五能到南海沿岸。”
陆晨走出医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街面上人来人往，面摊冒着白汽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杂在吆喝声里。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被那些声音裹着，停了两三息。
王雪瑶从街角跑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。“陆晨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她停下来，看了他两眼，语气收得快，“出事了？”
“蓝雨欣等不了下个月了。最多二十。”
王雪瑶的表情没变，但嘴唇抿了一下。“那我们明就走？”
“灵舟五能到沿海，来回十，龙渊那边剩十。”陆晨抬头看她，“时间够不够我不知道，但只能这么走了。你帮我问过王前辈。”了吗？”
“问过了。”王雪瑶，“他给了龙渊的方位图。风暴减弱期还有窗口，但不是完整三了，根据灵潮变化推算，只剩一半。”
陆晨的指尖在袖口里顿了一下。一半。比他预期的少了一半。
“够。”他，“一半够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医馆，步子很快。推开蓝雨欣房门时，她正靠在床头，手里捏着半杯水，杯沿贴着下唇却没喝，在发呆。
“我明走。”陆晨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蓝雨欣放下杯子，隔着三步看着他。“不是下个月吗？”
“你的时间不够了。孙岩最多二十。灵舟五到沿海，来回十，剩下十我拿碎片。”
蓝雨欣看了他很久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角上，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水，杯面的水纹已经彻底平静下来，然后抬头看他。
“如果拿不到碎片——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……你不要自责。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会拿到的。”陆晨接过她的话，语气平稳，没有提高。但每个字落下之后，都没有再飘起来，“你等我。”
当傍晚，陆晨把所有人叫到了院子里。苏婉清、王雪瑶、周赐、陆凡，还有王远山。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屋檐上，光从柱子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，在地面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陆晨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院里的几个人，开口道：“明一早，周赐和王雪瑶跟我去南海。”
周赐点头，王雪瑶也点头，干脆利落。
“苏婉清和陆凡留在京城。方老头还没醒，蓝雨欣随时可能经脉恶化，中心组织也可能趁虚而入。你们守住这里。”
陆凡从廊柱下面跨出来，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哥，我也去。我能帮忙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陆晨看着他，“你伤还没好利索，去了拖后腿。而且这里比南海更需要人。”
陆凡想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攥着拳头站了几息，然后退了回去，点了一下头。那一下点得很重。
陆晨把视线从陆凡身上收回来，转向南边的空。夕阳快落尽了，最后的余晖在际线上留了一道细细的橙红色，像一条被拉长的光线，指向看不见的海。
“第三枚碎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我会带回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没有人再话。晚风从巷口穿过来，把廊下晾着的草药叶子吹得翻了几下。苏婉清站在角落，靠着门框，没出声。周赐把背上的剑带紧了一圈。王雪瑶低头看地图。
夜色渐浓，边那道橙红色的光彻底沉了下去。
陆晨转身走进内室，在蓝雨欣床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。她没有睡，正侧着头看着窗缝里最后那一点残光。
“明几时走？”她问。
“不亮就走。”
她没有回话，把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往他那边挪了几寸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停了一下，又收了回去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。
“嗯。”
陆晨没有再话。他靠着椅背，闭着眼，呼吸平稳。但他没有睡着。
窗外夜色浓稠。南边的方向看不见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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