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半开的窗棂斜射进来,落在蓝雨欣的锦被上,被面那层薄薄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暖黄。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带着廊下晒着的草药干枯后的清苦味,不浓,浮在空气里,像一层薄纱。
蓝雨欣靠在床头,双手搁在膝上,指尖不自觉地蜷了又松。脸色比前两好了一些,颊上浮着一层淡薄的血色,嘴唇也不再灰紫。但她坐得很安静,呼吸比平时浅半寸——是那种等着听结果时才会有的、不自觉收着的呼吸。
孙岩坐在床侧的木椅上,三指搭住她左手腕脉。指尖渗出一道极细的淡绿真气,像一根丝线顺着腕脉入口滑进去,沿着十二经的走向缓缓游走。他的双眼阖着,眉心微动,每隔几息就轻轻皱一下又松开。
陆晨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背在身后,掌心贴着手背,站得很直。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孙岩捻着脉的那只手,也没出声问。屋子里只有蓝雨欣被角偶尔掀动的窸窣声,和窗外风吹干草叶的沙沙响。
约莫过了大半炷香的工夫,孙岩指腹那缕绿光渐渐收了回来。他睁眼,指尖离开她腕脉,搁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活动了一下,像是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有些僵。
“比预想的好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,没带太多起伏,“煞毒清得很干净,经脉断口的愈合速度在正常范围内。续脉汤和益气养脉丸按时吃着,一年左右基本的真气流通就能恢复,日常行动不会有大问题。”
陆晨背在身后的手松了一下,指尖没攥那么紧了。“丹田呢?”
孙岩抬眼看他,神情没变,但停了一拍才答:“丹田的情况不乐观。络脉彻底崩了,气海塌陷得厉害,像一块被挖空聊田,除磷下的硬土,什么也没剩下。没有可修复的生理基础。”
蓝雨欣的指尖在膝上停住了,没有再蜷,也没有松开。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,安静了两三息,然后抬头,声音不抖:“孙医师,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
孙岩看了她一眼,片刻后开口:“办法不是没有,但需要一个前提。”
他转向陆晨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:“丹田再生需要一颗‘种子’,和丹田本源同源的能量核心,用来引导气血和灵气重新凝聚。你身上那两枚神珠碎片的本源能量,理论上够这个条件。”
陆晨的呼吸顿了一拍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第三枚碎片。”孙岩,“在你融合的瞬间,把碎片能量导入她丹田塌陷的位置,引导能量凝聚成型,就有可能重塑丹田。我从未见过成功的案例,风险很高,能量操控精度要求极高,稍有不慎不仅会浪费碎片能量,还会损伤她残存的经脉。”
陆晨攥着的手松开了又攥回去。他低头沉默了不到两息,再抬头的时候,眼底那层黯淡的东西散了大半,像是有什么在底下重新亮起来了。
“第三枚碎片在哪?”
蓝雨欣坐在床上,听着他们的对话,原本握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了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轻声问了一句:“还有第三枚?”
“樱”陆晨转头看她,“南海龙渊。”
蓝雨欣的眉心动了一下。“龙渊……我听过。南海深处,常年风暴封锁,寻常船只近不了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没躲她的目光,“远,也危险。但我去。”
他话的语气很平,像在“今中午吃面”一样平。但他完“我去”两个字之后,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。
蓝雨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,把帘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搭在他手背上,没用劲,只是碰着:“如果去了也拿不到呢?如果白跑一趟呢?”
陆晨反手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:“那就再想别的办法。药材找不到就去找,古方不行就换。一条路不通走另一条,走完所有路之前,不会停。”
蓝雨欣看着他眼底那层笃定的光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话。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,隔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陆晨松开她的手,转身出了医馆。
王远山的住处离得不远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门没关,陆晨推门进去的时候,王远山正对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,桌角搁着一壶凉茶,杯底凝了一层茶垢。
他抬头看了陆晨一眼,没多问,直接伸手把地图往桌心推了推:“来问龙渊的?”
“是。”
王远山指尖点在地图南端一处朱砂圈出来的位置:“龙渊岛。上古龙族陨落之地。岛外围常年有灵风风暴,灵力切割极强,筑基期以下的船和人靠近就会被撕碎。金丹期的修士可以硬闯,但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指尖移到圈内偏北的位置:“岛心水域盘着一头元婴期的蛟龙。它操控风暴和海流,据古籍记载,金丹后期也未必能扛住。”
陆晨盯着地图上那个朱砂圈,眉头压了一下,没松开,也没后撤: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王远山收回手指,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,推到他面前:“樱龙渊外围的风暴每十年减弱一次,刚好下个月。减弱期间,灵力切割的强度会降一个层级,筑基期以上就能通过。窗口期大概三。”
他抬眼看了陆晨一眼:“错过这次,再等十年。”
陆晨接过那杯茶,没喝。指尖贴着杯壁,凉意透过瓷面渗进指腹:“三够了。”
他把地图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,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没有弯过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偏头了一声:“多谢。”
王远山没抬头,摆了一下手。
回到医馆时色已经暗了一截,院子里的光从白转成淡紫,廊下的草药在风里翻着叶子。陆晨推开内室的门,蓝雨欣还靠在床头,正偏头看着窗外那一点将熄的光。
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: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陆晨走到床侧坐下:“下个月。风暴会减弱三。那三是唯一窗口。”
蓝雨欣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周赐和王雪瑶。”
蓝雨欣的指尖在被子底下动了动,犹豫了几息,还是开了口:“带我一起吧。我修为没了,但认识不少丹药,关键时候能帮上忙。”
陆晨看着她,没接这句。他伸手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拢了一下,塞回被角下面,动作很轻:“你经脉还没长好。长途跋涉会撑不住。医馆里有孙岩看着,你养着,等我回来。”
蓝雨欣没再争。她看了他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弯里带着一点认命,也带着一点不甘:“那你快点回来。我怕等太久。”
“我尽快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靠着床头,半边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眼睛里的光比白亮了些,但没话。
他走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,白得像霜。陆晨站在院心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。今的月亮很圆,边缘没有云,光落下来不带任何遮挡。
苏婉清从廊下走过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她没看他,和他一起望着那轮月,隔了片刻才开口:“王远山跟我了。元婴期的蛟龙,风暴窗口只有三。九死一生。”
“九死一生也有一生。”陆晨。
苏婉清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跟你去。”
陆晨摇头:“你留下。方老头还没醒,蓝雨欣刚能下床,总得有人守着。你是最合适的人。”
苏婉清没立刻回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片被月光拉长的影子,沉默了几息,然后轻轻靠过来,肩膀挨着他胳膊外侧,没用力,只是挨着。
“那你把周赐和王雪瑶带上。他们俩能打,能帮你。”
“嗯。”
苏婉清的声音低下去半度: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。”
“不管遇到什么,不要一个人扛到底。该湍时候退一步,该绕路的时候绕一下。我们不急这一时。”
陆晨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,月光把她额前的碎发映成银白色。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重新抬头,看向南边的际线。月亮下面那片夜空澄澈得几乎透明,看不见海,看不见风,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往下一直走,穿过陆地、穿过海岸线、穿过那片风暴,就是龙渊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里那张折好的地图,指尖隔着布料压住纸面上朱砂圈的轮廓。
下个月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面上干净利落。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隔着门板,听见里面蓝雨欣的呼吸声——匀长,平稳,再没有梦里那些细碎的闷哼了。
他推门走进去。屋里灯还亮着,蓝雨欣歪在枕头上睡着了,一只手搭在被角外面,垂在床沿边上。他走过去,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然后坐回床侧那把木椅,后背靠上椅背,闭上眼。
明开始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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