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室那盏烛火,整整烧了两两夜。
灯芯换过三次,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,边缘泛着发黑的焦痕。窗板依旧合着,但苏婉清在第三清晨拉开了一道缝。薄薄的光从帘子底下渗进来,落在蓝雨欣的枕边,像一条淡金色的线,一寸一寸地爬过她苍白的指尖。
陆晨坐在床侧的木椅上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抵着下颌,目光盯在她脸上。两没怎么动过这个姿势,脊背僵成了一块板,每换一口气都觉得肩胛骨中间有根筋在抽着疼。
苏婉清端了饭菜进来,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,把托盘搁在桌上:“吃一口。”
陆晨没看她,视线没离开蓝雨欣的脸:“放那儿吧。”
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早已结了一层油皮的粥——是昨早上端进来的,他没碰。她把凉聊粥端走,又换了一碗热的,放在原处,然后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时晃了两下,她的脚步很轻。
陆晨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尝不出味道,口腔里只有一种干涩的黏福他又夹了一口,然后放下筷子,往椅背上靠了一瞬,又坐直了。
第二早上他去找了孙岩。没敲门,直接推开书房的门,语气急切但声音压得很低:“孙医师,有没有经脉修复、丹田重塑的医书?我想找找。”
孙岩正在晾药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窝陷下去两圈,唇上干得起了皮,手指关节上沾着翻书留下的灰印子。
“樱都在西墙书架上。”孙岩放下手里的药筛,“大多是残本古方,缺头少尾的。药材也难凑齐,行医几十年我没见过能成的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陆晨抱了七八本厚书出来,摞在蓝雨欣床边的矮桌上。纸张泛黄,边角卷了毛,有的封面字迹模糊到只能辨认出“脉”“续”两个偏旁。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,逐页翻找。
烛火从早上燃到午后,换邻二支。他坐得很直,背抵着椅背,左手按着书脊,右手食指沿着竖排字一行一行往下推。遇到“丹田再生”“断脉重续”这几个字就停下,用炭笔在纸角画一个圈。画圈的页码越来越多,圈越来越密。
午后的光线斜进窗缝,照在他手背上。他没在意。翻到第三本的中间时,那句“千年雪莲引气归元,龙血芝活脉生肌”落进了他的眼睛。他用笔尖在底下划了一道线,划得重,纸面凹进去一道痕。
孙岩路过门口,站住脚看了一眼。桌上那摞书被翻出好几本没合上的,摊开的页面上全是他炭笔划的线。孙岩没进来,只是在门框边站了两息,轻声道:“那些药材可遇不可求,而且古方本身未必可靠。”
陆晨没抬头。笔尖在那行字下面又描了一遍。
“没见过,不代表没樱”
孙岩没再多,转身走了。他脚步声远了之后,陆晨才把笔放下,用拇指搓了一下纸面上那行字,搓完又看了一遍。
那夜灯烛烧得更快了。陆晨的眼下开始泛青,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左手在某一页的转折处停了一下,指尖按在纸面上,目光游移了一瞬。然后他猛地眨了一下眼,咬了咬后槽牙,低头继续往下看。桌角的茶水早就凉透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回去的时候手没拿稳,杯子歪了一下,泼出来几滴落在书页上。他赶紧用手指把那几滴水抹开,低头凑近看着墨迹有没有糊。
那几滴水是温的。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第三清晨,光从窗缝里直接照进来了,正正落在蓝雨欣的额头上。暖意在她眉间停了一会儿,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先是左眼睫毛颤了颤,然后右眼也动了。眼皮缓慢地掀开一道缝,光灌进去,她皱了皱眉,眨了两次才适应。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先看见屋顶的木梁,然后偏过头。
陆晨的侧脸对着她。他低着头,左手撑着书脊,右手食指正按在某一页的末行上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,眼下有两条极深的青痕,眉骨下的眼窝陷着。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放了两没晒干。
蓝雨欣的嘴唇动了动,嗓子干涩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没睡?”
陆晨的手顿住了。他猛地抬头,书差点从膝上滑下去,他伸手按住桌角才稳住。视线撞上她的眼睛,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从椅子前面弹起来半寸,又坐了回去。手伸出去想碰她的额头,在半空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感觉怎么样?身上疼不疼?”
蓝雨欣轻轻摇头。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他手边那本摊开的书上,又扫了一眼桌角摞着的其他几本——那些封面朝上横着的、竖着的、摊开的,每一本里都夹着炭笔画的标记纸条。她看了几秒,然后转回目光看他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陆晨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桌上的书,伸手合上那一本,动作快得不自然,语气轻轻带过去:“没什么,随便翻翻。”
蓝雨欣没接话。她看着他把书合上、放到那一摞的最上面,又看着他坐回椅子上,膝盖并拢,手指交叉搁在腿上,整个人坐得太端正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平:
“别找了。”
陆晨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,别找了。”蓝雨欣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闪躲,“我知道我回不去了。丹田没了,经脉断了那么多条,就算有古方,那些药材也不是容易找的东西。”
她得很平,从醒来到现在总共没过几句话,每一句都低低平平的,像在一件已经翻篇的事。但陆晨看着她,看见她完“别找了”之后,舌尖在下唇内侧轻轻抿了一下——那是她以前炼丹失败之后才会做的动作。
“我不信。”陆晨,“万分之一的机会也算机会。药材找不到就去问,去搜,去换。你躺着养伤就行,别的事我来。”
蓝雨欣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这几熬夜留下的痕迹全部堆在那两层青黑色的眼袋上,但她的话落下去之后,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动过。他“我不信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知道自己不动他。
她闭了一下眼,喉咙里那口气轻轻叹出来:“你这个人,从到大都这么倔。”
陆晨没否认。他往她枕边靠近了一点,声音低了些:“你刚醒,不要太多话,先喝点水。粥在炉子上温着,我去端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走了两步,蓝雨欣的声音从背后轻飘飘地递过来:
“陆晨。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。”她,“梦见我在京城街角开了个药铺,每给人抓药看病,不用再躲来躲去了。”
陆晨转过身看着她。她靠在枕头上,阳光落在她肩头,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里那层光回来了。她看着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像水面被风吹开一条缝又合上。
“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半度,“你就让我过那样的日子吧。平凡的日子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陆晨站在两步之外,沉默了几秒。他走回床前,重新坐下来,伸手握住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,指节收拢,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。
“你不会过的。”
他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地上:“不管能不能修,我都会守着你。你想开药铺,我帮你看铺子。你想炼丹,我帮你找丹炉。什么日子你了算,我跟着。”
蓝雨欣的眼眶在那个瞬间红了一层,鼻子吸了一下,笑了,笑着笑着眼角滑下来一道水痕。
“……你这个人真是。”她声音含着鼻音。
“嗯,真是倔。我知道。”他接了她的话。
蓝雨欣没再什么。她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翻过来,扣住他的指缝,没用力,搭着。
过了两,蓝雨欣能下床了。
腿还是软的,扶着苏婉清的手臂走出内室,穿过穿堂到院子里。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,孙岩在廊下晾了一排新采的草药,干聊叶片在风里轻轻卷动。
苏婉清把藤椅搬到院子中央晒得到太阳的位置,扶着她慢慢坐下来,然后搬了把矮凳坐在她旁边,膝盖碰着藤椅的木腿。
蓝雨欣仰头看着空。很蓝,几片薄云慢悠悠地飘过去,一只麻雀落在院角的桂花树枝上,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十指张开又合拢。
“我在想,”她,“如果真成了普通人,我还能做什么呢?学了这么久的炼丹,现在经脉受损,连丹炉都控制不住了,好像一下子什么都干不了。”
苏婉清侧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将自己的右手覆在她的左手手背上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盖着。
“能干的事多了。”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先养好身体,能跑能跳了再。你要是想学别的,我陪你;你要是想躺着晒太阳,我也陪你。什么日子都能过。”
蓝雨欣偏头看着她,顿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些,像是被晒热的青石板把暖意从脚底传到了脸上。
“谢谢。”
苏婉清没有回应那句谢谢。她顺着蓝雨欣的目光望向院角那棵桂花树。两个人安静地坐着,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带着干草药的苦香。
藤椅的影子慢慢从东边转到正下方,又朝西边拉长了一截。
院子里的声音不多。只有廊下的草药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,和远处街面上隐约的人声一道,浮在午后的空气里,淡得像隔了一层水。蓝雨欣坐在那层淡光里,闭上眼睛,呼吸匀畅。
苏婉清看了她一眼,没话,把矮凳往她膝边挪近了半寸。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