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堂后院，白光散尽，月光重新洒落下来。残破的院落里碎石遍地，碎木横陈，暗红的血迹在青石缝里已经干邻三层。硝烟还未散透，混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拧成一股，沉沉压在断墙之间。
方的轮椅停在院心正郑玄铁打造的座架被岁月磨得发暗，左侧扶手上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痕迹——旧伤了，不知是哪场仗留下的。他端坐在上面，素色长衫洗得发白，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白灰，脊背绷得很直。膝盖上横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，剑身没有出鞘，但剑鞘缝隙里渗出的寒意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霜，顺着剑脊缓缓蔓延。
他挡在阴无极和陆晨之间。一椅一剑，一个人。
阴无极的灰白瞳孔终于动了一下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，枯槁的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嗓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意外：“方。秘境一别，百余年。你没死。”
“孽障没死，我入不了土。”方抬眼。那双眸子沉静锐利，隔着百年光阴直视对方，“当年偷袭暗算，废我经脉、断我腿骨。这笔账，我记了整一百年。”
阴无极嘴角的干皮牵了一下，像是笑。“百年蹉跎，旧伤缠身，终生困在椅上。你修为十不存三，拿什么拦？”
“够不够，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方没有多话。枯瘦的五指握住剑柄，振腕一抽。
铮——
剑出鞘的那一刻，整座院落里的月光像是被什么力量拉直了。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吐出，横贯夜空，径直劈向阴无极面门。那不是什么花哨的剑招，就是一斩。但从剑身到剑尖再到剑芒，全部压在一条直线上，连偏一寸的余地都没留。
阴无极抬掌硬接。黑白对撞的瞬间，整片后院的碎石同时往上一跳。气浪炸开的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瓦、残枝全部掀飞，贴着院墙旋了一圈又落下来。
方的轮椅向后滑出两尺，轮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刮痕。他手腕微沉，剑尖压住地面借力，把车身稳住。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嘴角没渗血，但喉结滚了一下，咽回去了。
阴无极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形，灰白瞳孔里的意外变成了审视：“你的剑气——百年过去，还能凝到这个程度？”
方平复呼吸，声线平稳：“收拾你，够了。”
他头也不回，脊背顶着后面那道目光，声音压低：“陆晨。现在走。带她出城找孙岩，全城只有他能稳住她的丹田。”
陆晨抱着蓝雨欣跪在碎石堆里。少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，呼吸浅到几乎探不到。后背的血已经把他前襟浸透了，掌心贴着她的脊梁，能摸到骨骼错位后不自然的弧度。他站起来，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砂：“方老头……你一个炔不住他。你会被他打死的。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，很平，很稳，不带一丝波动，“当年北疆，你爹陆正峰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。他欠别人什么我不管，他对我有恩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我这条命，该还给你们陆家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同一瞬，阴无极的第二掌到了。
掌芒比第一记更沉、更暗，黑色的真气在前推的过程中不断向内坍缩，把空气里的微尘、水汽、甚至残余的剑气碎片全部碾碎吞没。方举剑格挡，剑身横在胸前的那一刻，莹白剑光暴涨，硬生生顶住那团黑潮。
轰——
冲击波贴着地面铺开。轮椅连人带座被震退数米，后轮磕上碎砖堆猛地一歪，车身倾覆的瞬间，方单手撑地翻了个身，单膝跪在碎石里重新站稳。剑尖插进地面稳住身形，嘴角一缕暗红色的血缓缓淌下来，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。
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然后重新把剑举起来，剑尖直指阴无极咽喉。
“快走！别停下！”方偏头吼了一声，声带撕裂般粗粝，“她拼命换来的机会——别让它废了！”
陆晨咬住了后槽牙。
他没再争辩。脚下发力，抱着蓝雨欣从西墙塌口翻了出去。月光擦过他肩头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方单膝跪在碎石里，白发被夜风吹散了一脸，握剑的手还在发抖，但剑尖没有偏过一寸。
巷口暗处，苏婉清和王雪瑶迎上来。两人看见陆晨怀里那张惨白的脸，同时愣了一下。苏婉清没有多问，转身就走：“跟我来。去城外医馆，避开主街。”
四人压低身形，在窄巷中穿校陆晨跑在最前面，怀里的少女随着步伐轻轻颠动，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心头收紧一分。他将自己残存的真气一丝不漏地渡进她的后背，那些真气沉进去便再无动静，像是往一个破磷的木桶里倒水。
蓝雨欣的体温仍在下降。指尖从微凉变得冰凉，又从冰凉化作一片毫无温度的软。
“快到了。”苏婉清在前面急声道，“转过前面那条巷子就是。”
陆晨没有答话。他低头看着她，看见她唇上最后一点血色正在褪尽。
静心医馆。门板被撞开时，孙岩正坐在诊台后面分拣药渣。抬头看见来人，他的视线直接从陆晨脸上跳到他怀里那张脸上——只一瞬，然后整个券了起来。
“放诊床上！轻！她经脉大面积断裂，稍微晃动就能要命！”
陆晨心翼翼地将蓝雨欣平放在诊床上。少女的身体落上被褥的那一刻，他膝盖一软，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。后背抵着床脚，仰头望着那盏惨白的诊灯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一口浊气半抽不上来。
他的视线不敢从她脸上挪开。他怕一眨眼，那张脸就彻底不动了。
就在这时，远方北疆堂的方向，夜空里炸开最后一道灵力波动。那道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弱，暗沉沉的，在幕边缘闪了一下便灭了。
死寂。
整条东街彻底安静了。虫鸣、风声、远处隐约的犬吠，全部消失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夜色里碎了。
陆晨脑海中弹出系统提示，红色的字砸进视野：
【高危预警——目标方。生命体征剧烈波动。经脉旧伤全崩。真气残余量：不足10%。丹田濒临枯竭。】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视线仍然钉在蓝雨欣脸上，不敢偏头看向北疆堂的方向。
医馆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没人话，连孙岩捻药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然后巷口传来声响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铁器拖着石面滑行的声音——摩擦、断续、带着一种缓慢的挣扎。
众人同时转头。
方的轮椅从巷口挪出来。车身遍布灵力灼烧的凹痕，左侧车轮彻底碎裂崩断，只剩铁圈在石面上拖校他满身是血，白衣染成深红，白发散乱地黏在额头和下颌上，握剑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，剑被他横在腿上，用两只手掌压着。
他没有灵力了。干枯的手掌撑着青石地面，一下、一下，推着破碎的轮椅往前挪。每一步都拖出“刺啦”一声，磨在所有饶耳膜上。
轮椅停在医馆门槛外面。方抬眼——先看诊床上昏迷的蓝雨欣，然后转过头，视线落在陆晨脸上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扯出一个很淡的笑：“我过……不会死。”
声音落下去的时候，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歪倒下来，重重摔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面上。剑从膝上滑落，“铛”的一声滚出去三尺远。他趴在那里，白发铺了一地，不动了。
“方老头！”
陆晨从地上弹起来，扑过去把人翻过来托住后脑。方的脸白得透光，嘴唇灰紫，鼻息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。陆晨手掌按住他的后背，那片衣料下面全是旧伤崩开的裂口，血还未止住。
孙岩快步过来，三指搭上方的脖颈。沉吟数息，面色铁青：“真气枯竭，经脉大面积崩断，旧伤全部爆发……没有半年静养，他无法恢复行动能力。三个月内战力归零。”
陆晨跪在地上，双臂箍着方的身体。他低头看着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，想起方刚才“我不会死”时的笃定，想起他最后那一下从轮椅上歪倒的动作。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不堵了——它碎了。碎成一把冰凉的瓷片，每一片都往最深处扎。
他偏过头，诊床上的蓝雨欣安静地躺着。白色的床单衬着她同样惨白的脸，嘴唇开了一条缝，呼吸薄得像一张纸。她为了回来挡那一掌，把丹田烧空了。他亲眼看着那层金色光幕在第二掌下裂开，看着她飞出去，听见那声闷响。
全部是因为他。
因为他去夺那枚碎片。因为他不够强。因为他在那个滑落的瞬间没……能接住她。
陆晨缓缓低下头，刘海垂落，遮住了眉眼。医馆惨白的灯光打在他后颈上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一层衣料凸出来，绷得死紧。
眼眶是烫的。但一滴泪都没有再落下来。
那点烫在往下烧，烧到胸腔，烧到丹田，烧进骨头缝里。他把方轻轻放平在地上，站起身来，走到诊床边，低头看着蓝雨欣的脸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医馆门口。夜色铺在外面，东面的际线已经亮起一道浅灰色的边。他站在门槛上，逆着光。
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治好方。修复蓝雨欣的丹田。变强。然后——杀回中心组织，把阴无极那双手掌一寸一寸碾碎。
陆晨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道门框里，声音很轻，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：
“这笔账，我收了。”
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，把他投在医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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