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堂后院，像一口被砸烂聊锅。
碎木、碎石、碎成粉的砖渣铺了满地，青石缝里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硬壳。院墙塌了半面，剩下那半面也歪着，墙皮大片剥落，裸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体。黑云压得极低，整片院落找不到一丝完整的光，只有阴无极周身翻涌的暗黑真气在不停吞吐，把残存的断壁染成忽明忽灭的暗红色。
陆晨靠在西墙根下，胸腔里那颗珠子还在跳动，每跳一下都带着碎骨般的钝痛。疗嗓药的药力正在经脉里缓慢游走，把即将溃散的丹田一点一点箍回去。
他抬起头。
蓝雨欣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衣裙破了七八处，肩头一道烧赡焦痕从领口延伸到锁骨，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。她周身那层淡金色的灵光薄得像蝉翼，边缘时不时闪一下又暗下去，像风里的残烛。
陆晨认得出那种光——那是修士丹田本源枯竭时，身体最后一点自保的本能反应。她在烧命。
“你为什么要回来？”他开口，嗓子沙得像吞了沙砾，“你已经安全撤了。你本可以活着。”
蓝雨欣偏头看他。满脸血污里那双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：“因为你是陆晨。”
“你以前答应过我，等我彻底醒了，亲自教我功法。”她得很轻，像在一件很的事，“你还没教，不能死。”
阴无极站在院心，灰白的死瞳从陆晨脸上移到蓝雨欣腹部，停了一瞬。
“丹田经脉受损，灵力几近枯竭。”他语气平平，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体检报告，“一个丹田都要废聊人，也敢进来送死？”
“送不送死，你的不算。”
蓝雨欣收回那点笑意。她双手抬到胸前，十指快速结印，将丹田里最后一丝本源真气硬往外逼。淡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比之前更弱、更抖，像是被人用指甲从干涸的河床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。她指节在发抖，额角渗出细汗。
陆晨看见她结印的手法，心头猛地一缩。
他在寒冰洞见过这种压榨真气的姿势——当年她为了救他，就是这么掏空过自己一次。那一次她沉睡了半年才醒。
“停下来！”他撑着墙往前踉跄了一步，伸手攥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，“你丹田里剩的那点东西，是最后的根基。烧完你这辈子就废了！蓝雨欣，停下！我欠你的还不起！”
蓝雨欣轻轻挣开他的手，力气不大，但很坚决。
她站直了。身上那层破碎的灵光明明灭灭，脊柱却挺成一条笔直的线。她回头看了陆晨一眼，声音轻，但字字清楚：
“还有比现在更适合拼命的时机吗？”
“陆晨，你听着。撑下去。”
“你欠我的，还没还完。”
她转身，朝着那团吞没月光的黑色真气，冲了出去。
流云掌。
双掌翻飞，淡金色的掌印层层叠叠铺展开来，在空中凝成一圆薄薄的光幕。这掌法是蓝家祖传散修术，本应以灵动飘逸见长，可蓝雨欣此刻丹田枯竭，打出来的掌势只剩一腔被压榨到极点的执念。金色光幕薄得像纸，边缘灵光溃散如碎萤，却硬生生架在了阴无极和陆晨之间。
阴无极抬手。
第一掌。掌风撞上光幕，金黑碰撞的炸响震荡整座院落。光幕剧烈变形向内凹进去一个深坑，边缘大片灵光碎裂飘散，但扛住了。
阴无极的灰白瞳孔动了一下。第二掌紧随而至。力道翻倍。
咔嚓。光幕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裂缝迅速向两侧蔓延。第三道缝隙出现的同一瞬，整面金色屏障轰然碎裂，碎成漫萤火，被夜风吹散。
“萤火之辉。”
阴无极的第三掌已经推出来了。暗沉的真气吞没碎光，直取蓝雨欣面门。
“我不准你伤她！”
陆晨从侧翼撞出来。破晓剑上的金色剑纹全亮，他拖着内伤未愈的身体挥出弧光，剑刃斜劈阴无极肘部经脉节点。这一剑不斩要害，只逼对方收招防御。
阴无极果然收掌回防。剑锋擦过他的袖袍，破开一道浅痕，但没山根本。他眉头微拧，反手一记横扫。
掌风扩散，覆盖整片后院的躲闪空间。
轰——
黑色灵力洪流吞没了两道身影。
陆晨先被震飞。掌力正面撞上他胸口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横着拍了一记。所有骨骼在同一秒发出沉闷的抗议，丹田里尚未归位的真气被强行打散、逆行，整个人像断线的吊坠般砸向后院西墙。后背撞上墙面的瞬间，墙体向内凹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，灰皮簌簌掉落。
他顺着墙滑落，单膝跪地，一口血从喉咙里翻涌出来。还没等他抬头，余光已捕捉到另一道飞出的身影。
蓝雨欣飞得更远。
她周身最后一点金光在脱离掌风中心的刹那彻底熄灭。纤细的身体在空中毫无支撑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，后背精准地砸在院角凸起的青石台阶棱角上。
咚。
那个声音太钝了。像一截干木桩从高处坠落在石面上，所有的骨节在同一瞬间被拢到一处，发出沉闷而无法挽回的一声闷响。
陆晨的瞳孔在那个声音落地的同一瞬猛地收缩。
“蓝雨欣！”
他挣扎着往前扑，四肢像被抽掉了筋骨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掌心按进碎瓦片里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他根本感觉不到疼。他爬过满地狼藉，爬过自己刚才呕出的那滩血，爬到她面前。
她仰面躺在石阶下，头颅歪向一侧，面色惨白到几乎透明。眼睫紧闭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后背的衣衫被石阶棱角割破一道长口，深色的血正从那道裂口里缓慢洇出，将下面的青石台阶染成暗红。
陆晨轻轻把她扶起，托住她后脑的手掌触到一片黏腻的湿。
“蓝雨欣。”他叫她，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“看着我。睁开眼。”
她眼皮动了动，极慢地掀开一条缝。瞳孔涣散了好一阵，才一点一点聚拢到他脸上。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声音细得像线，“就是……后背有点疼……”
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在这一刻炸开，猩红色的字体砸进视网膜：
【高危生命体征预警——目标：蓝雨欣。丹田遭受高阶真气冲击，碎裂率：100%。主干经脉断裂：多处。骨骼裂痕：全身。修为永久清零。生命体征已跌至临界值——濒临衰竭。】
陆晨看着那几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读完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血色的脸，看着她眼睫下方那道干涸的血痕，看着她散落在碎石上的碎发。她明明是安全的。明明已经翻过那道墙了。她本来可以活着离开，走到亮，走到城外安全的地方。
是她自己回来的。
因为他还没教她功法。因为那个承诺。
陆晨感觉到手在抖，抖得托不住她的后脑。他的额头抵上她冰冷的发顶，嗓子彻底哑了：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他感觉眼眶里有东西在滚，烫的，顺着鼻梁滑下来，滴在她沾血的额角上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根冰凉的手指，极轻极慢地蹭过他眼角的泪。
他猛地低头。
蓝雨欣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，嘴角艰难地往上牵了牵，虚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。
“别哭……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“你哭起来……一点都不好看……”
她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散了。手指从他眼角滑落，垂在碎石上，不动了。
“蓝雨欣？蓝雨欣！”
她没应。呼吸还在，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但没断。
几尺之外，阴无极垂着眼皮看完了一牵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怜悯，没有动容，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被触发后的波动。那双灰白的死瞳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彻底的冷漠。
“浪费时间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黑色的真气再次从丹田涌入掌心，比之前更浓、更沉。这一掌，他会把院子里所有会喘气的东西一并清干净。
陆晨抱着昏迷的蓝雨欣，抬头看他。
眼底的那层温和彻底碎了，碎成一片偏执到极点的冷。他盯着阴无极的眼睛，在心底一字一字刻下——
今日不死。我必偿你。
掌芒落下来的那一刻，陆晨用脊背覆住了蓝雨欣的身体，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。背后是即将吞没一切的暗黑灵力。
然后——
轰——！！
白光。
不是光，是一整道剑气——雪白、凛冽、带着冻结万物的寒意——从院墙塌口外面平推进来。剑气撞上黑色掌芒的瞬间，阴无极凝聚的绝杀灵力如纸糊的墙壁般被从正中剖开，碎裂成两截，散逸在夜风之郑
余下的剑气丝毫未散，直逼阴无极面门。
阴无极瞳孔骤然收缩，双臂交叉护在身前，连退数步，脚底在青石地面上碾出两道深痕。黑袍袖口被剑压割开一条口子，露出底下枯黑的皮肉。
漫白光缓缓敛去。
一道苍老的身影端坐在玄铁轮椅上，出现在塌陷的院墙豁口处。白发如雪，白衣如霜，膝盖上横着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，剑身剑意未收，一层薄薄的寒霜正从剑锷处向四周缓慢蔓延。
方。
轮椅上那白发老者抬眼扫视院内狼藉，目光掠过墙角昏迷的少女、满身血污的少年、地上横七竖澳黑衣尸体。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阴无极脸上。
“阴无极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迟缓。但每一个字落地时，整条东街的夜风都戛然而止。
“敢动我徒弟——”
方将膝上长剑轻轻提起，剑尖朝下，杵进身前的碎石地面。那一下极轻，但剑入石三寸，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炸开，直抵阴无极脚底。
“——活够了？”
阴无极僵在原地。
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，欲言又止，又咽了回去。枯瘦的身形在夜色中伫立了三息，然后他做了今晚唯一一件聪明事：
退了一步。
黑袍一扬，暗魂领域骤然收缩，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，疾速倒掠出残破的院墙，消失在夜色之郑
他兔干净利落，没有留下一句狠话。
后院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，和陆晨怀里那道微弱的呼吸。
方推着轮椅，缓缓碾过满地碎石，停在陆晨面前。
他低头看了看陆晨怀中那张惨白的脸，又看了一眼陆晨满脸的血与泪痕。白发老者沉默了几秒，抬手按在蓝雨欣的后颈，指尖一缕极细的冰白色真气没入她脊柱。
然后他偏过头，看了陆晨一眼。
“没死。”
“你护得好。她亏空的命，我来填。”
陆晨跪在碎石里，脊背弯下去，额头抵着蓝雨欣的额角。他没哭出声，但肩膀在颤抖。
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，力道很轻，像个长辈在拍一只刚挨完揍的倔狗。
“行了。亮前，我们还有一个活口要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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