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最浓的那一重,沉沉压在北疆堂后院的残墙断瓦之上。
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丝,照见满地碎石、碎木、碎成齑粉的花坛残骸。黑衣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铺在院心,血渗进青石缝里,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。残存的十几名黑袍围在院墙边缘,像一圈插在地上不会动的墓碑。
院子正中,陆晨和周赐背靠着背站着,两柄剑一横一竖搭成交叉角。陆晨的左臂垂着,血沿着指尖往下渗,在脚尖前汇成一滩。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出细碎、混着血丝的呼吸声,像破了洞的风箱。周赐的肩背被碎石划烂了大半,剑柄上的绷带松散脱落,露出底下渗血的虎口。
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阴无极站着。
枯黑的身影像一截从地底长出来的朽木,暗魂领域从他脚下沉甸甸地压着整片空间。空气中的微尘落不到地面,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,仿佛整座院子的重力都被他攥在手里重新调过。那双灰白的瞳孔垂着,像在看两件已经报废的器物。
没什么可的。
阴无极抬起右手。第二掌。
黑色的真气从掌心外溢时没有声音,所有声响都被吞进去了——风停了,虫鸣断了,连远处街巷里隐约的犬吠都瞬间消失。掌芒凝实成一片不反光的暗幕,推出来的那一刻,空气像被撕裂的绸布,“嗤”地一声。
陆晨弓步扎地,破晓剑横在身前。金色剑纹从剑脊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嗡鸣。
轰——!!
掌力撞上剑身的瞬间,陆晨双脚下的青石板同时下沉了两寸。整面剑身弯出一道弧光,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后平移,脚底在石面上犁出两道冒烟的白痕。退了九步,脊背抵上西墙墙面才停住。墙皮簌簌往下掉,他胸口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从嘴角溢出来,淌过下颌,滴在衣领上。
“陆晨!”
侧面的周赐动了。不是命令,是本能反应。他见陆晨被正面压制,提剑从侧翼切入,剑尖直刺阴无极后心。白色的剑弧在夜色里拉出一道单薄的亮线,快得来不及眨眼。
阴无极没有转头,甚至没有偏一下视线。
他左手袖袍一挥,一层黑色灵力屏障自动浮现——周赐的剑尖撞上去的时候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像铁器敲上了城门。紧接着,反噬之力顺着剑身炸回来,把周赐整个人掀飞出去。
周赐的后背砸碎了半座石雕花坛,碎块四溅。他仰面摔在碎石堆里,一口血从喉咙里喷出来,溅了自己一脸。
阴无极收手,灰白色的瞳孔重新落回陆晨身上。他的嗓音淡淡的,像在陈述气预报:“筑基期。金丹巅峰。衍神珠帮你多扛了两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够本了。到此为止。”
陆晨用剑撑着身体从墙面上直起来。他没回话,没争辩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血从下巴滴下来,他连擦都没擦。
因为眼睛没空。
高级能量视界在他眼底铺到极限——阴无极体内那条翻涌咆哮的黑色真气江河,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的透视视野郑暗黑灵力从丹田金丹涌出,沿固定经脉路线奔流,贯通双臂,支撑每一记掌法。每一次出掌之后,外放真气回流丹田时,必须经过左肋下方三寸处一条分支经脉。那里会形成一个短暂的真气回旋死角。
陆晨盯了十三次出掌,确认了十三次。
规律固定。破绽存在。
他喘了口气,舌尖舔过嘴角的血,偏头朝侧方废墟里低低了一句:“他左肋三寸,收招回气的时候有盲区。刺穿那个节点,能断他一息功法。”
周赐从碎石堆里撑起半边身子,咳了一口血沫,嗓音带着苦笑:“他周身全是护体灵力……我连他衣角都碰不到。”
“我来让他出眨你盯着他左肋。”陆晨把剑换到右手,重新握紧,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他完这句话的时候,脚已经蹬出去了。
破晓剑上的金色剑纹全面炸开,整个人像一道被点燃的箭矢射向阴无极正面。这一剑没有防御,没有收势,全部真气灌注在剑尖上,像一颗撞向城墙的石头。
阴无极眼底浮出一丝极浅的意外。他抬手迎上掌芒,金黑两道灵力碰撞的那一刻,整座院子的地砖都跳了一下。
“真气强度……比刚才涨了两成。”阴无极盯着陆晨的剑身,“神珠的加持力,果然比你这个人本身有价值。”
他出手的力道加重了。
陆晨感觉像是在用一柄木剑劈一整面悬崖。每一次剑掌碰撞,反震力都从剑柄顺着腕脉冲进胸腔,把他内腑的旧伤豁开更深的口子。血从嘴角渗出的间隙越来越短,可他没有停——一剑,再一剑,第三剑。他不停地硬拼,不停地挨震,只为把阴无极的功法循环逼到最固化、最可预测的轨道里。
第十三剑落下时,阴无极那一掌拍出的同时,陆晨看见他左肋三寸处的黑色真气骤然回旋出一个危
盲区暴露。
“赐——!”
陆晨喊出这一声时,全身剩下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进破晓剑,死死锁住阴无极右臂经脉。剑身卡在金丹护体灵力的缝隙里不进不退,只做一件事:拖。
周赐从废墟里暴起。
那道白色的剑芒在夜空中划出的轨迹很直,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躲避,只是贴着一条最近的直线扎向阴无极左肋。这一剑倾尽了他残余的全部丹田真气,剑身在途中甚至因为承受过高灵力而表面龟裂,但方向没有偏。
阴无极的瞳孔在那一瞬动了一下。
他感知到了侧翼的威胁。金丹巅峰的战斗本能让他几乎同时翻转左手,暗黑掌力拧转方向,朝周赐的头颅拍去。两头夹击,生死一瞬。
陆晨用剑死死拖住他的右臂。两道筑基期的全部力量,硬生生拖住了他半息转向。
那半息够了。
噗嗤。
剑尖刺穿黑袍布料,穿透皮肉,扎入左肋三寸那处真气回旋的经脉节点。
阴无极全身奔流的黑色真气瞬间一顿——像一条狂奔的江河在闸口处被猛然截断。暗魂领域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一下,碾压全场的威压短暂坍塌了不到半秒。
但就半秒。
金丹巅峰的底蕴太厚了。破损的经脉节点在真气冲击下强行冲开阻滞,暗黑灵力重新奔涌如常。阴无极左掌收势不及,变向的掌风虽然偏了要害,仍旧结结实实拍在了周赐的左肩上。
砰!
周赐整个人撞上院墙,后背砸出一圈蛛网裂纹。他身体顺着墙面滑落,嘴里涌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襟。剑脱手,人落地,双眼闭上之前只来得及偏头朝陆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不动了。
“赐!”
陆晨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干、哑、发颤。他看见周赐倒在墙角,肩膀塌陷下去一块,血从发际线往下淌,浸透半张脸。那一刻他胸腔里的怒火不是烧起来的,而是冻住的——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哆嗦。
阴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。黑袍破了一个指节大的口子,下面渗出来的血是暗红的,顺着枯黑的皮肤淌了半寸就凝住了。
他活了一百多年,上百年没流过血了。
那张骷髅般的脸上没有愤怒,但原本漠然的气场变了。灰白的瞳孔里浮出一层彻底被触犯底线之后才会有的冰冷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这一次掌心凝聚的黑色真气里,多了一圈隐隐浮动的鬼纹。
“你们——”
他的嗓音沉了半度,是那种真正动杀心之前才会有的低。
“——激怒我了。”
整片后院的灵力开始往他掌心塌陷。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,把碎石、碎屑、残叶全部卷进那片黑色真气的漩涡中心。鬼纹在掌心中旋转扩大,死亡的气息浓到几乎凝结成液滴,悬浮在空气里。
他抬手瞄准陆晨。
“这一掌,送你们一起上路。”
掌芒压下来的前一刻,陆晨的瞳孔里映着一道即将吞没一切的黑。
然后——
轰!!
后院残破的木门被从外面一脚踹碎。碎木横飞之中,一道灼热的金色火焰穿门而入,精准撞上阴无极即将拍出的掌芒。金黑碰撞,炸出一道刺眼的光弧,把整座院子照了一瞬如白昼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蓝雨欣。
衣裙破碎,手臂上满是擦伤和灵力灼烧的焦痕,头发散了大半,呼吸急促凌乱。她明显刚从一场恶战里脱身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。但她站在那里,双脚稳稳踏着门槛,掌心一团残余的金焰还在明灭不定地跳动。
她看见院子里满身血污的陆晨。愣了一下,嘴比脑子快:“陆晨!你还没死吧?”
陆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,心往下沉了三丈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!走!立刻走!”
蓝雨欣没走。她从门槛跨进院子,一步步穿过满地碎石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摸出一枚莹白色的丹药,直接掰开他的下巴塞进嘴里。丹药入口即化,温热的药力沿着喉管涌入内腑,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强行压制下去。
“少废话。吃你的药。”
她转身,面朝阴无极。
阴无极冷冷打量这个新出现的少女,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件死物的编号:“又来一个。也好,一锅端了,省事。”
蓝雨欣没回话。
她把双手举到身前,将丹田里残余的最后一缕本源真气全部逼出掌心。那团金光很弱,微弱到在阴无极的暗魂领域面前像一点将灭的烛火。但她稳稳举着,双手伸直,脊背挺直,挡在了陆晨前面。
院子里死寂了一瞬。
陆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掌心那团随时可能熄灭的金光,看着她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,看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不是看他,而是看了一眼院墙后面破晓前最暗的那层夜色。
东方已经亮了。
一道极细的灰线切开夜幕尽头,光从那条缝里缓慢而不可逆地渗出来。
阴无极皱了皱眉。
蓝雨欣转过脸,直面那团即将落下的黑色掌芒。
“出手吧。这一掌,我替他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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