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吞掉京城外城最后一缕光时,没人知道今晚会死人。
城东长街的商铺早早落了板,门缝里透出的零星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下去,整条街沉进一片黑沉沉的寂静里。只剩北疆堂药铺那两扇朱漆大门还亮着灯,暖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孤零零一豆,像沉海里最后一座浮标。
屋内,烛火安静地燃着。
陆晨下午出关之后就没怎么话,闭着眼坐在前厅角落里,消化体内那团还没完全归位的本源能量。高级能量视界在他眼底深处缓缓流转,像一池静水下暗涌的潮。他能感知的范围比从前扩了三倍——百米之内,夜风拂过墙头草的弧度、地砖缝隙里爬过的虫豸、隔壁院落枯井底部渗出的湿气,全都纤毫毕现地落进感知网里。
没人催他。苏婉清在院中擦拭软剑,周赐靠着廊柱重新缠紧崩了口的剑柄绷带,王雪瑶在灯下核对撤离路线图。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黑透的色。所有人都觉得——中心组织的报复再快,也得等一夜。
算错了。
“砰!”
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掌按住。王远山整个人撞进来,灰白头发散了大半,衣襟上沾着墙灰,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。
“陆公子——!”他嗓子劈了,声音尖得刺耳,“外面、外面全是人!整条东街两头全封死了,黑压压一片,把咱们围了!”
陆晨睁眼。
没有多余动作,他起身掠到门边,指腹勾开门缝一线,眼底蓝光无声点亮。
长街上的夜色在他视野里一层层剥开。南北两个方向,黑潮般的人影整齐列阵,四五十名黑袍死士封死了每一条可能的突围方向。统一制式劲装,面罩遮脸,周身灵力阴冷沉敛,站位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他们的呼吸压得极低,心跳频率近乎一致,像一群趴在草丛里等猎物靠岸的鳄鱼。
而这条“鳄鱼群”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人。
不,那不能算是“人”。
干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的黑袍老者伫立在街心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到近乎两个黑洞,枯黑的皮紧贴着面颅轮廓,白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。他双手拢在袖中,脊背微微佝偻,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,像一具被人随手立靠在墙边的干尸。可他的脚下——三尺方圆内的青石板表面,无声无息地皲裂了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外蔓延,中心处碎石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碾成齑粉。
那是金丹领域铺开之后,地灵气被强行抽离、地面无法承重的痕迹。
老者抬起右手,枯瘦的手指屈起,指节叩在木门上。
咚。
就一声。
门板上的漆皮沿着撞击点向外炸开裂纹,整扇木门闷沉地颤了一下。屋内的烛火齐刷刷往同一个方向歪倒,烛泪横流,光芒骤暗。站在门后的陆晨被那股穿透木板的暗劲震得腕脉一跳,指尖微麻。
紧接着,那道嗓音从门板外面透进来。
不是话,是钝器摩擦锈铁的声响。每一个字都拖着一层灵力震荡的尾音,压在人鼓膜上像砂纸碾过骨面。
“陆晨。碎片。陆凡。交出来。”老者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在品味什么,又补了四个字,“人畜不留。”
脑海深处,系统提示的红光炸开:
【高危目标:阴无极。身份:中心组织左护法。修为:金丹后期巅峰。领域:暗魂。危险等级:SSS级。全域灵力压制已生效——我方全员真气运转效率下降30%。警告:不可正面硬撼。】
陆晨指腹从门板上收回来,转身。
院内所有人已经站起来了。苏婉清手中软剑出鞘三寸又扣回去,周赐把崩了口的剑横在身前,王雪瑶反手握住了腰后短匕。没人话,全在看他。
陆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站在廊下的陆凡身上。弟弟的脸色绷着,下颌线收得死紧,但眼睛里没有惊慌。
“全员列阵,前厅门口。”陆晨开口,声音不大,稳得像在明吃什么,“守门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——!”
门板炸了。四五十道黑影同时催动灵力,踩着同一记杀伐足音猛冲过来,黑色灵光汇聚成一道浊浪劈门而入。木屑飞溅如矢,药架上瓶瓶罐罐被气浪掀飞炸碎在墙上,满屋子草药碎屑混着尘土漫翻卷。
陆晨提剑顶上。破晓剑出鞘的寒光从碎屑烟尘里劈出来,迎头斩断第一排扑进门洞的死士攻势。苏婉清从他右肋切入,软剑如毒蛇吐信,点翻两名踏进门槛的黑影。周赐和王雪瑶一左一右封住门框两侧缝隙。四人四剑,像四根楔子死死卡住溃口。
前排倒下,后排踩着同伴的肩往上拱。这群黑衣死士眼中没有恐惧,受伤不哼,被斩落不退,身体被洞穿之后还能往前扑半步才轰然倒地。他们像是被人抽掉了“怕”这根筋,只剩下“冲”这一个指令。
陆晨一剑贯穿迎面扑来的一具身体,顺势侧身让过左侧劈来的黑色掌风,回手一剑削断对方腕脉。他喘了一口气,偏头喊道:“省着真气!别全力输出!他们在耗我们!”
周赐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,侧身格开一道灵力斩击。剑身崩口处豁开一道更大的裂痕,他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滴在青石地面上。
“耗不住!”他嗓子里挤出一句,“人太多了!”
长街阴影里,阴无极始终没动。他就站在那里,双手依旧拢在袖中,垂着眼皮,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。可暗魂领域从他脚下无声铺开,黑色气流沉甸甸地压住整座北疆堂的灵气流动。陆晨每调动一分真气,就像在粘稠的泥浆里划水,推力被吞掉三成,疲惫提前三成到来。
这就是金丹巅峰的“不动手”。他不需要出手。他站在那里,就已经在杀人。
又撑了一炷香。
前厅门框终于扛不住了。左侧门轴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彻底断裂。半扇残门向内塌落,露出一个两人宽的缺口。黑潮顺着缺口灌进来,瞬间漫过前厅,涌向内院通道。
陆晨当机立断:“退后院!”
四人边打边撤。穿过狭窄过道时,两侧墙壁压缩了战场宽度,死士无法全员涌入,追击阵型被迫收窄成一粒借着这短暂的空间优势,四人退入内院,背靠西墙站稳脚跟。
院内比前厅开阔,但西墙有一段墙体明显薄于其他三面。陆晨的高级视界扫过去,确认墙外是一条窄巷——巷口通向主街,岔路繁密,是唯一的撤退路径。
他侧头,语速极快:“王雪瑶,你带人翻西墙撤。苏婉清,陆凡,跟她走。出城待命。”
“那你——!”
“我留下。”陆晨截断王雪瑶的抗辩,目光移到周赐身上,“他跟我守门,拖时间。你们先走,有生力量不能全折在这儿。”
王雪瑶嘴唇紧抿,想什么,又被苏婉清按住手腕。苏婉清看着她,只了三个字:“他撑得住。”
王雪瑶咬牙,翻身上墙。苏婉清紧随其后,最后一个翻出去的是陆凡。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陆晨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,一矮身消失在墙外夜色里。
后院安静了一瞬。
只剩下两个人。陆晨和周赐,一左一右,长剑横胸,站在月光下。地上是血,空气里是烧焦的草药味和灵力燃尽后的焦炭气息。
然后阴无极动了。
他踏过前厅满地狼藉,一步步走进后院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青石就裂一寸。走到院心的时候,整片院子的月光暗了一层,像有人给月亮蒙了一匹黑纱。
阴无极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西墙,枯柴似的脸上扯出一丝表情。那不能算是笑,只是嘴角的干皮朝上牵动了一下,露出半截发黑的牙龈。
“都送走了。”他的嗓音像砂锅底刮出来的,“那就剩你们两个了。也好,省事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
那只手抬起来的一瞬间,整片院子里的空气“嗡”地一声沉了下去。花坛里的草叶从叶尖开始焦黑卷曲,院角那株老槐树的树皮“啪”地炸开一道裂缝,像有人从内往外把它撑裂了。浓郁的暗黑灵力从地缝、墙根、空气中所有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疯狂涌出,汇聚向那只干枯的掌心。
暗魂领域全开。月华被吞尽,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剩下那只掌心凝聚的黑色灵力球——它不发光,反而吞噬所有靠近它的光线,像一片活过来的虚空。
掌落。
陆晨没有退。他双脚扎地,双手攥紧破晓剑柄,将体内残余的全部真气灌注剑身,横剑格挡。
轰——!!不是巨响,是“沉”——整片空间往下陷了一瞬。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炸开,院墙上的砖石簌簌脱落,周赐被余波震得倒飞出去,撞上廊柱。陆晨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当面撞上了胸口。经脉里所有真气被这一掌的力量反向压回丹田,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把猛拧。
他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了十几步,脚底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两道深痕。后背撞上西墙墙面的那一刻,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终于压不住了——一口温热从喉管里冲出来,溅在衣襟前,暗红一片。
他顺着墙面滑坐下去,破晓剑插进脚边石缝里撑着身体,没倒。
月光重新亮起来。阴无极收掌,低头看着自己枯黑的掌心,似乎对这一掌的结果不太满意——区区一个筑基期辈,接了巅峰金丹的一掌,竟然还活着。
陆晨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撑着剑柄站了起来。脊背贴着墙,站直了,没晃。
周赐也从廊柱下面爬起来了,半边衣襟被碎石划破,渗着血。他走到陆晨身侧,横剑并肩,肩膀抵着肩膀。两人都没话,但站位没偏。
阴无极抬起眼皮,那双灰白的死瞳终于正眼看了他们一眼。
陆晨喉头发甜,声音沙哑但清晰:“快亮了。”
阴无极偏头看了一眼东面际。地平线上,一条极细的灰线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拓开。夜色在那条线面前一寸寸变薄。
他转回头,看着靠在墙上的陆晨,第一次皱了下眉。
陆晨握紧剑柄,嘴角血痕未干,眼底那两簇蓝光在黎明的第一缕微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这一战,我撑到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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