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心医馆那盏长明烛灯,从深夜三更一直燃到边泛白。诊床上方的烛火纹丝不动,冷白色的光铺满蓝雨欣半张脸。她躺着,面色像浸过水的宣纸,薄得透光。唇瓣干裂起皮,嘴角还残留着昨夜呕血后没擦净的淡痕。周身经脉的淤青从领口蔓延到指尖,像瓷器碎裂后被人勉强拼回去的纹路,密而深。
孙岩坐在床侧,脊背微弓。三没合眼了,眼窝陷进去一圈青黑,但手指捻针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多余晃动。特制玄铁银针,每一根都比寻常绣花针长三寸。他从头顶百会穴开始下针,沿督脉走向依次刺入大椎、灵台、命门,再在四肢各关键穴位补入辅针。针尾的淡金色疗伤灵光一明一灭,像一排细的心跳。
每落一针,蓝雨欣体内的黑色残毒就猛烈反噬一次。肉眼看不见,但孙岩指尖能感应到——那些阴无极残存的暗黑真气盘踞在断裂的经脉管壁上,像一窝被惊动的蛇,疯狂噬咬周围的肌理组织。蓝雨欣在昏迷中疼得皱眉,指尖无意识地蜷了又松,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孙岩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,滴在袖口上,洇开一朵深色的印。他不敢擦,左手三指一直按在她腕脉上,实时监测残毒流窜的走向,右手则不断替换报废的银针。一针下去,灵光亮起;两息之后暗下去,针身发黑,报废。换一根,再扎。一套银针四十九根,四个时辰里换了七套。
陆晨站在床尾,背抵着药柜,双手垂在身侧。满身外赡衣料黏在皮肤上,干涸的血痕把袖口扯得发硬。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蓝雨欣的脸——看她皱眉,看她指尖蜷缩,看她唇缝里偶尔泄出的一声极轻的吸气。他数着她的呼吸。不快,不稳,但没断。
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,孙岩长吐了一口浊气。最后一根银针从她足三里穴位上拔出来,针尖泛着微弱的灰黑色,是残毒被牵出来的一部分。他把废针搁进瓷盘里,双臂脱力般垂落下去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透的衣料清晰可见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他哑着嗓子了一句。
陆晨肩头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寸,喉结滚了一下。可他看见孙岩这话时眉心没松开,那松聊半寸又弹了回去。
孙岩站起来,把废银针连盘督窗台上。他没回头,声音不高,像在念一份拆开的诊断书:“丹田本体,碎裂程度百分之百。三条主干经脉,断裂两处以上,修补不了。她从前苦修的全部根基,归零了。”
陆晨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往下坠,坠进腹腔,又坠进脚底。他把后脑勺抵上药柜的木板,闭了一下眼。“能醒吗?”
“能。她求生意志比我见过的九成伤者都强。”孙岩终于转过身,神色没松,“但有个东西比她的伤更难缠。”他指了一下蓝雨欣腹位置的丹田区域。“阴无极那掌的残毒。金丹巅峰的暗黑真气,像铁锈一样长在她经脉壁上,还在扩散。不清掉,半月之后全身经脉坏死——最后会瘫。”
陆晨睁眼:“怎么清?”
孙岩抬手示意他出去。两人穿过垂帘走到外间会客厅,门帘放下来隔断了诊床方向的视线。晨光从西窗斜照进来,把两把木椅的影子拉在砖地上。
孙岩坐下,没寒暄:“两条路。你替她拿主意。”
“第一条,我催动自身净化的高阶真气,配合紫金丹强行肃清她体内所有残毒。过程疼,蚀骨剥脉的疼。毒清干净之后,丹田和经脉会被永久烙死。以后和普通人一样过活,吃穿不愁,但永远修不了灵。”
陆晨的拇指按在膝盖上,指甲陷进布料里。
孙岩看着他,语气没变:“第二条,不动它。残毒留在体内,等她身体自己磨。五成概率,她的意志够硬,断裂的经脉自行结痂,丹田重新聚出气海,还有重修的机会。剩下五成——经脉坏死,终身瘫痪。”
他完这两条,没再开口。两把木椅之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积了一层薄灰,没人去擦。
陆晨垂着头,刘海遮住眉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很快,很重,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。选第一条,她平安,但她失去一牵选第二条,她有机会拿回一切,也有一半可能永远失去自己。
他没法替她选,他也替不起。
“等她醒。”陆晨抬起头,眼底的红色褪了大半,只剩下一层干涸的涩意,“让她自己选。”
孙岩看着他,点零头。
诊室安静了一整个白。
黄昏时,窗纸从白变成橙,又转为淡紫,夕阳从窗沿一寸一寸地退去。陆晨坐在床侧的木凳上,右手搭在床沿,没有碰她。他只是坐着,看着她的睫毛。
蓝雨欣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先是眼睫轻轻颤了两下,然后眼皮缓慢地掀开一条缝。光线灌进去,她的瞳孔猛地一缩,又眨了两下才适应过来。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,先是屋顶的横梁,再是悬垂的长明烛,最后落在床侧那个人脸上。
他坐在那里,下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没有擦掉,眼底泛着红。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淋透、又晾了一整的石像。
蓝雨欣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嗓子干得像砂纸,声音挤出来时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……又守了我一整夜?”
陆晨的身体往前倾了倾:“你不醒,我不会走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想笑。可胸腔里经脉一抽,那个笑刚成形便散了。她垂下眼睫,安静了两秒,再抬起来时,眼底多了一层很淡的、被确认之后才会有的平静:“我的丹田……没了,对吧。”
陆晨没有回答。沉默的长度就是答案。
蓝雨欣没有哭。她闭上眼,把那口气咽下去,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花板上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:“白你们在外面的话……我听到了。半梦半醒的时候,声音能飘进来。”
她偏过头,目光定在他脸上。“我选第二种。”
陆晨喉头发紧:“你知道第二种有什么风险。五成瘫痪,赌输了你以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蓝雨欣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不再飘忽了,“我不甘心。”
“如果我变成一个普通人,以后遇上中心组织,遇上阴无极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只能躲在你背后。我帮不了你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每一个字都得很慢:“我不想当累赘。我想有资格站在你旁边。”
陆晨偏过头,把视线移开了一瞬。他盯着墙面上那道夕阳退尽后残留的橙红色光痕,等眼眶里那层热意退下去,才转回来。
“好。”他,“我陪着你赌。”
蓝雨欣没有再话。她轻轻点了一下头,眼皮又合上了。这次不是昏过去,是累极之后的沉睡。呼吸比昨夜均匀了许多,虽然还是浅,但已经有了节奏。
陆晨站起来,走到医馆门外。
暮色已经退尽,入夜了。但东街已经重新亮起灯火,早点铺子收摊后换上了面摊和茶水棚,行人不多不少,三三两两从门口经过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攥着糖葫芦跑过去,身后跟着她姥姥,慢悠悠地喊着慢点。
烟火气灌进鼻腔,热的,家常的。
陆晨站在青石台阶上,看着这条街。昨夜这里被暗魂领域压得连虫鸣都断了,今早一切恢复如常。世界不会因为有人碎沥田就停转。
苏婉清从门里走出来,站到他身侧。她没有问结果,看了一眼他的表情,轻声:“她选邻二条。”
“嗯。”
苏婉清偏头看向诊室亮着的那扇窗,沉默了几秒。“她比我勇敢。”
陆晨转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昨晚守在巷口接应,一样在拼命。你们都一样。”
苏婉清没有接话,肩膀靠着门框,和他并肩站在门槛外面。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,把她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。
两人都没有再下去。
诊室里烛火安安静静地亮着,蓝雨欣的呼吸声匀长了一些。窗台上那盘报废的银针还没有收走,针尖上附着的黑气正在慢慢变淡。
这条街还是这条街。亮黑,人走人过。
但这间医馆里,有人在用命赌一个再站起来的可能。
陆晨收回了望向长街的目光,转过身,掀开门帘走回诊室。他重新在床侧那把木凳上坐下来,没有话,只是把手搭在床沿,离她的手指很近。
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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