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越来越猛,雪片大得像扯碎的棉絮,砸在城墙上沙沙作响。
围城第五。
陆晨站在垛口后,目光越过风雪望向城外。敌营延绵数百米,灰白的帐篷层层叠叠,在雪幕里时隐时现。篝火被风扯得东倒西歪,像一群垂死挣扎的鬼火。喊杀声隔着老远飘过来,断断续续,却压不住那股刻意宣泄的挑衅。
护城大阵的光膜在风雪里泛着淡蓝微光,比五前暗了一大截,就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。
“灵石耗得太快了。”
王震站在陆晨身旁,脸色沉得发青,手里捏着一块灵石,已经黯淡了大半:“才五,储备就耗了近一半。照这个速度,大阵最多再撑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重:“阵一破,凭这城墙和这点守军,撑不过一。黑血那帮人全是亡命徒,中心组织的精锐又善战,硬守肯定守不住。必须在大阵破之前做决定——要么突围,要么主动出击。”
旁边几个王家长老脸色都很难看。突围的话,拖着一城百姓跑不快,半路上就会被追上;主动出击,对方兵力是己方两倍还多,还有金丹高手压阵,出城就是送死。
议事堂里一时没人话,只有风从窗缝灌进来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
陆晨盯着墙上那幅北疆地形图,目光在纵横交错的线条间缓缓移动。
看了很久,他抬起手,点在西北方向一条狭长的峡谷上:“敌军的粮草从西北方向运来,这条峡谷叫落雪峡,是运粮的必经之路。峡谷两侧都是陡峭雪山,中间只有一条窄道,易守难攻。”
“截粮道?”王震眼睛微微一亮,随即又摇了头,“不校粮道上有重兵把守,至少一名金丹中期带着五十精锐。我们的人不一定能得手,反而容易把性命折进去。”
“不截粮。”陆晨摇头,“引他们出来。”
“引出来?”
“对,在峡谷里设伏。派人假装偷袭粮道,故意暴露行踪,把他们引进峡谷。他们本来就以为我们不敢出城,必定轻担追得越急,陷得越深。到时候我们从两侧夹击,封死出口,就能瓮中捉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十分笃定:“吃掉他们这支精锐,剩下的乌合之众就不足为惧,围城自然就解了。”
王震盯着地图,越看眼睛越亮。
这计策险,但妙。
敌军现在定然觉得我们缩在城里不敢露头,恰恰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,此时打一场伏击,胜算极大。
“要多少人?”王震问。
“三十精锐跟我去诱担”陆晨,“峡谷两侧埋伏主力,至少两百人,得您亲自坐镇,才能保证吃掉追兵。”
“你亲自去诱敌?”王震眉头猛地拧紧,“太危险了。万一他们派金丹后期追你,你跑不掉的。”
“正因为险,才得我去。”陆晨笑了笑,“我是他们的头号目标,血煞的仇,神珠碎片的诱惑,只要我露面,他们一定会全力来追。追得越狠,这场伏击就越值。换别人去,他们未必会上当。”
王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想到,陆晨不仅身手硬,思路也清晰,有胆有谋,还肯把命押上去担这个险,比他年轻时候强太多了。
当夜里,雪下得更大了。
陆晨坐在城墙垛口后面,就着篝火的微光翻看地图,一遍一遍推演伏击的每一步,把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反复斟酌。
“吱呀——”
阶梯方向传来脚步声,王雪瑶端着食盒走上来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还在看?”她在他身边坐下,把食盒递过去,“先吃饭,汤还热着,我熬了姜汤,能驱寒。”
陆晨接过来打开,是热腾腾的羊汤,两个白面馍,还有一碟咸菜,香气扑鼻,带着扑面而来的暖意。
“谢谢。”陆晨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热汤顺喉而下,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,僵了大半的身子一点点缓了过来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王雪瑶白了他一眼,也靠着城墙坐下,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点点篝火上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,风从城头上吹过,雪落无声,只有篝火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。
“陆晨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。
“嗯?”
“这次要是赢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她转过头看他,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,“继续找剩下的碎片?”
“嗯,找齐碎片,封印‘蚀’,然后复活我爸妈。”陆晨喝了一口汤,侧头看向她,“你呢?赢了之后想做“什么?”
“我?”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,“想去外面看看。我在北疆待了二十多年,最远只去过青石镇。没见过海,没见过江南的烟雨,也没见过苏杭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从就在王家修炼、练刀、驻守北疆。从前觉得这样就够了,守好王家就校如今认识了陆晨,才知道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,还影蚀”这样的劫难,她不想一辈子困在雪山里。
陆晨转头看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,眼底那层向往亮得像碎星。
他笑了一下,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下约定:
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啊?”她侧过头,像是没听清。
“等打完仗,我带你去南方。”陆晨看着她的眼睛,“看海,看江南烟雨,看苏杭。你想去哪都校你是我最好的搭档,答应你的事,我一定做到。”
没有暧昧,没有试探,这是战友之间定就绝不会更改的约定。
王雪瑶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愣了好几息。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又被她稳稳压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假装喝汤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“校”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记住了。食言的是狗。”
陆晨笑了:“嗯,食言是狗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着,没有再话。城外篝火点点,雪落在他们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,谁也没伸手去拍。
风很大,很冷,可挨着坐在一起,后背抵着城墙,竟也不觉得寒冷。
那是战友之间才有的温度。背靠背,把后背交给彼此,坦荡扎实,不需要多余的言语。
次日清晨,还没亮透,王家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陆晨站在地图前,把伏击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,撤退路线、伏击信号、封谷时机,没有一处含糊。
“核心就一个字——诱。”他指着落雪峡入口,“我带三十精锐,假装偷袭粮道,故意暴露行踪,往峡谷里撤。他们一定会追——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出城,必定轻担追得越急,陷得越深。”
“等追兵全部进入峡谷,家主带主力从两侧山头夹击,滚石、火箭封死谷口,瓮中捉鳖。峡谷狭窄,他们人多也展不开,我们占地形优势,胜算至少七成。”
他完,议事堂里安静了几秒,随后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。
几位长老脸上难掩惊讶——这人不仅修为过硬,连战术都布置得这么周密,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拿出来的方案。
王震坐在主位上,指节敲着桌面,沉吟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晨:
“计划是好计划,但诱敌的人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去?”
“我。”
“不校”王震直接否决,“你是主帅,是我们的核心战力,你出了事,全盘皆输,换个人去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核心,他们才会追得急。”陆晨语气平静,却不肯退让,“换别人去,他们可能只派一队人追击,甚至不追,伏击就白费了。只有我露面,他们才会派出主力,连金丹后期都会出动,这样才能一口吃掉他们的精锐,彻底解围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没有起伏:“王家主,我不是王家的将领,不用对王家族人负责。我是陆晨,我的命,我自己担着。”
王震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陆晨的是事实,只有他才能把敌军主力引出来,但他也清楚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
“好。”王震终于点头,声音沉重,“我答应你,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陆晨笑了笑。
他当然会活着回来,还有太多事没做完,太多人在等着他。
翌日清晨,还没亮透,雪还在下着。
陆晨带着三十名精心挑选的王家精锐,身披白色大氅,与雪地融为一体,从侧门无声出城。
出城不过几十步,身后传来急促的踩雪声。
陆晨回头,就看见王雪瑶追了上来。她一身白色劲装,短刀佩在腰侧,背上绑了一个包袱,神色笃定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眉头一皱,“回去,城里需要你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走到他身边,握紧刀柄,“你让我留下看家?苏婉清和蓝雨欣有方、周赐和护卫守着,不缺我一个。”
“不行,太危险了。”陆晨摇头,“诱蛋这是玩命的活,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了——”她抬头看向他,眼底没有一丝动摇,“我是你最好的搭档,搭档就得一起上。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拼命,我蹲在城里等着。我刀法不如你,但至少能替你挡几刀。”
她绝不会让他一个人赴险。
陆晨望着她那双定定望着自己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“校”他转回身,“一起走。”
“嗯!”王雪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大步跟上去,走在他身侧。
三十一道白色身影很快没入风雪深处,足迹被新雪一层一层盖住,就像从来没有人经过这里。
落雪峡,伏击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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