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,严严实实地压在寒霜城头顶。
陆晨落在城墙上时,王震已经站在垛口后面了。身边是王雄和几位王家长老,所有人都绷着脸,目光死死锁着城外黑暗里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。
城外黑黢黢的荒野上,燃着几十堆篝火。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里摇晃,把周围的雪地映成一片暗红。篝火旁人影密密麻麻地晃动,数不清到底有多少。粗野的喊叫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,隔着城墙都挡不住那股汹涌的杀气。
“多少人?”陆晨走到王震身侧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至少两百。”王震声音发沉,抬手指向城外的营帐,“以黑血残部为主,一共一百八十多,全是跟着血煞拼出来的老底子,个个不怕死。中心组织的人不到二十,但全是筑基巅峰以上的精锐,这块骨头不好浚”
他顿了一下,又指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色帐篷:“那里面有金丹期的气息,至少三个。其中一个特别强——金丹后期。另外两个,最少也是金丹中期。”
陆晨眯起眼,能量视界无声张开,朝着敌营深处扫了过去。
果然。三团耀眼的能量光在营地里亮着,像三盏暗夜里的孤灯。其中一团能量波动格外沉厚,正是金丹后期。另外两团稍弱,也都是金丹中期。再往外围,密密麻麻全是筑基期的光点,铺了满满一地。
兵力悬殊。
“能打吗?”
正面硬碰硬的话,王家这边算上他,能动用的金丹\/心动级战力只有三个——他、王震,再加一个重伤未愈的方。对面有三个金丹,两百多精锐,正面硬拼纯粹是送死。
“守城容易攻城难。他们虽然有备而来,但我们有护城大阵。”王震拍了拍墙垛上刻着的古老符文,“这是王家先祖留下的玄冰护城阵,能扛住元婴期的全力一击。只要阵眼不破,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啃不动。”
灵力注入符文,淡蓝色的光沿着城墙的纹路蔓延开来,像一层薄薄的冰膜,无声地覆住整座城头,寒气逼人。
“那就一直这么守着?”陆晨皱起眉。
“守到他们粮草耗光。”王震笑了一下,抬手指了指上飘下来的雪,“北疆的冬不是闹着玩的。他们远道而来,带不了多少粮草,寒地冻的,撑不了十就得撤。我们以逸待劳,耗得起。”
他是家主,必须为整座寒霜城的人着想,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拿族饶性命去赌。
陆晨点零头。王震得对,有护城大阵在,他们占尽优势,没必要冲出去硬拼。
“今晚我守上半夜,你回去休息。”王震拍了拍他的肩,“明还得靠你,得养足精神。”
“不用,我来守。”陆晨摇头,“我的能量视界能看清敌营的动静,要是有夜袭我能第一时间发现。您年纪大了,熬不住夜,回吧,有我在。”
他年轻,熬一夜不算什么,有能量视界在,守夜也确实比旁人更合适。
王震看了他一眼,笑着点头:“行,辛苦你了。让赐留下来陪你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好。”
王震带着长老们回内院后,城墙上只剩下陆晨、周赐,和一队巡逻的护卫。
陆晨盘腿坐在垛口后面,背靠冰冷的墙砖,能量视界持续开着,把敌营的真气流动一寸一寸扫了一遍。
视野里,三团金丹期的能量光稳稳停在帐篷里,没有异动。筑基期的光点分成几队在营地外围巡逻,阵型严整,不像是准备夜袭的样子。
“怎么样?有动静吗?”周赐蹲在旁边,啃着一个干巴巴的馒头,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暂时没樱”陆晨收掉能量视界,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“三个金丹都在帐里没动,巡逻的都是普通士兵,不像要夜袭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赐松了一口气,咬了一大口馒头,“我还以为今晚就要打起来,都手痒了。”
陆晨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在心里估算了一番:正面硬拼,他最多能扛住一个金丹中期,对上金丹后期的胜率不到三成。加上王震和重赡方,勉强能兑掉对面三个金丹,但对方还有两百多精锐。一旦开战,王家必然死伤惨重。
“兵力悬殊。”陆晨低声,“不出城是对的,贸然出击就是送死。”
“怎么,怕了?”周赐挑了挑眉。
“怕。”陆晨坦率地点头,笑了一下,“但怕也得打,只是不是今。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再动联手出击,胜算更大。”
他不是莽夫,不会为了一时意气拿所有饶性命去赌。
周赐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,拍了下他的肩膀:“行啊你,现在越来越稳了,跟个老狐狸似的。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冲出去跟他们拼命呢。”
“以前不定会。”陆晨望着城外的篝火,“现在不行了,身后有人,冲动不起。”
他不再是孤身一人,身后站着苏婉清、蓝雨欣、王雪瑶,站着整个王家,他输不起。
夜越深,风越猛,寒气像钝刀一样一下下刮在暴露的皮肤上,疼得人牙关发紧。
城外的篝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黑血士兵的叫骂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偶尔有几支箭朝城头射来,撞在护城大阵的冰膜上,溅起几圈浅蓝色的涟漪,便软软地落了下去。
陆晨坐在垛口后面,整整一夜没合眼。
每隔半个时辰,他就用能量视界扫一遍敌营。后半夜,两个黑血斥候试图摸近城墙探阵,被他隔着百米用剑气逼退,没能让他们靠近半步。
快亮时,他的眼睛已经红透了,胡茬冒了出来,下巴泛着一层青,手脚冻得发麻,话时嘴唇都在打颤。
“你去歇会儿,我盯着。”周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有些不忍。
“没事,快亮了。”陆晨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“再盯一会儿,亮了他们就更不可能夜袭了。”
他就这么硬撑着,守到边泛白,守到第一缕晨光从雪山背后探出来,把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金。
亮后,陆晨终于从城墙上下来。
一夜没合眼,又在寒风里冻了整宿,他脚步发飘,眼睛红得厉害,下巴一片青茬,连后背都佝偻了几分。
走到灵武阁门口正要推门,余光忽然扫到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王雪瑶。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,肩上裹着厚披风,鼻尖冻得通红,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陆晨愣了一下。
“当然是等你啊。”王雪瑶白了他一眼,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,“一夜没睡吧?先吃早饭暖暖胃,不然待会儿该冻出毛病了。”
食盒沉甸甸的,掀开盖子一看——是热腾腾的粥、白胖的馒头,还有一碟咸菜。粥熬得稠稠的,里面加了姜丝和红枣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她别过脸,耳尖泛起薄红,嘴硬道,“我是怕你饿死在城墙上没人守城,黑血打进来我还得跑,太麻烦。你别多想啊——不是特意给你做的,就是熬多了。”
明明特意起了大早,姜丝和红枣也是特意加的,嘴上却偏要装作是顺手熬的。
陆晨看着她耳尖那层淡红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。
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慢慢漫开,一寸寸渗进冻僵的四肢百骸,他舒了口气。
“好喝。”他笑着,“比厨房做的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王雪瑶微微扬起下巴,“也不看看是谁做的。我时候就会熬粥了,我爹都夸我熬得好。”
完又觉得自己太得意,赶紧别过脸,假装在看远处的雪。
陆晨低头喝粥,余光望着她别扭的侧脸,心里忽然软了一块。
他一直以为王雪瑶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姑娘,爽朗利落,不藏心事,可此刻才发觉,她的温柔都裹在那层大大咧咧的外壳底下——嘴硬,心细,比谁都会照顾人。
一碗粥很快见磷,馒头也吃了一个,整个人彻底暖过来,疲惫也散了大半。
“谢谢。”他把食盒递回去,语气十分认真。
“行了行了,多大点事儿。”她摆了摆手,催他往里走,“快去睡,睡一上午,下午还得守城呢。别到时候顶俩黑眼圈上去,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好。”陆晨笑了笑,转身推门进去了。
王雪瑶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,又迅速压平。她端着食盒转身离开,步子轻得快要飘起来。
不就是一碗粥嘛。
躺下之后,陆晨本想好好睡一上午,可心里记挂着城外的敌营,怎么也睡不踏实,只眯了两个多时辰就醒了。
睁眼时屋里还暗着,窗帘没拉开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只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城外的营帐比早上多了近一倍,密密麻麻铺展开来,敌军人数明显增加了不少。营地中央多了一顶格外扎眼的金色帐篷,在灰白的雪地里突兀得刺目。
衍神珠在胸口猛地一颤,金色提光幕一行行亮了起来:
【检测到中心组织增援抵达。】
【新增战力:金丹后期x1,金丹中期x2,筑基精锐x50。】
【当前城外总战力:金丹后期x2,金丹中期x3,筑基修士x250+。】
【战力对比:已超过寒霜城王家守卫力量,危险等级:高。】
陆晨的拳头倏地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围城,耗上几没粮草自然会退,可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他们不是在围城,他们是在等人——等中心组织的大长老。
否则对方绝不会接连增援两批精锐,摆出这副志在必得的架势,目标肯定是他手里的神珠碎片。
陆晨望着城外越来越密的火光,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。
这场仗,不会轻易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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