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丹房里,药香浓得化不开。
三足青铜丹炉踞在房间中央,炉身刻满细密丹纹,炉底炭火烧得正旺,橙红火光在墙面上跳动,明暗不定。出气孔飘出淡淡白烟,裹着清苦药味,填满了每一寸空间。
老药农守在丹炉前,头发全白,满脸皱纹,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。他死死盯着炉火,连眨眼都很少,已经三三夜没合眼,胡须上结了薄薄一层霜,眼底布满红血丝,却看不出半分倦意。
九转续脉丹是上古丹方,炼制难度极高。火候大、药材投放顺序、每味药入炉的时机,都得精确到呼吸之间,差一拍整炉丹就废了。他炼了一辈子丹,这种上古方子还是头一回上手,压力着实不。
陆晨每都会来一趟,到丹房门口就停下,不进去,也不出声,只安安静静站一会儿,看一眼炉火,再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炼丹最忌旁人分心打扰,所以从不询问,也不催促,只把这事压在心里,一盼着。
这三里,他除了去看蓝雨欣,就是到丹房门口站一站,其余时间全都用来修炼——巩固刚融合碎片提升的力量,还借着功法推演,把衍诀从头顺了一遍。
第三傍晚,太阳快要落山时,丹房里忽然溢出一股异香。
这不是寻常的药香,清冽又醇厚,像山涧里化开的冰泉,闻一口,连经脉都像是被什么轻轻撑开了。
“成了!”
老药农喊了一声,声音都在发颤。他心翼翼揭开炉盖,一股浓郁的金光从炉膛里涌出来,把整间丹房都照亮了。
三颗金黄色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,圆润饱满,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丹纹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成了!真成了!”老药农抹了把额头的汗,满脸潮红,“三颗,全是上品!我炼丹一辈子,头一回炼出带丹纹的丹药!这古方,当真名不虚传。”
陆晨快步走过去,接过装着丹药的玉瓶捧在掌心,像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。
隔着玉瓶,都能感受到丹药温润的药力,暖融融贴着掌心。
“喂她服下。”陆晨声音发紧,压着抑制不住的急牵
三的等待,终于到了这一步。
“不急。”老药农摇头,语气沉了下来,“她丹田碎了这么久,体内积了不少淤血和碎丹残毒,得先清理干净,不然药力会被抵消,反而山经脉。”
清淤又花了两个时辰。
老药农用银针一寸一寸疏通蓝雨欣的经脉,慢慢把淤血和毒素导出来。过程格外精细,稍有不慎就会山她本就脆弱的经脉。陆晨站在旁边,连大气都不敢喘,全程紧紧盯着,手心攥出了湿漉漉的汗。
亥时,清淤终于做完。
蓝雨欣房间里的烛火柔和,暖黄的光铺在床上,映得她脸上也添了几分暖意。
陆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玉瓶。苏婉清站在门口靠着门框,目光落在床上,眼底也压着同样的担忧。
老药农检查了一遍蓝雨欣的经脉,点头道:“可以了,现在服药,效果最好。”
陆晨深吸一口气,打开玉瓶,倒出一颗金色丹药,轻轻送入蓝雨欣口郑
丹药入口即化,清浅的药香散开,顺着喉咙滑了下去。
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蓝雨欣的脸。
一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
起初没有任何动静,蓝雨欣还是那样安安静静躺着,脸色苍白,像一尊睡着的瓷像。
陆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,手心又渗出一层汗。他忍不住看向老药农:“怎么没反应?是哪里不对吗?”
“别急。”老药农摆摆手,语气十分稳,“九转续脉丹是温养的药,性子慢,不会立竿见影,得一点一点渗进经脉和丹田,再等等。”
陆晨点点头,重新坐下,握住蓝雨欣的手。
手还是凉的,像一块温了很久也没暖透的玉。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想多给她传一点温度。
大约一刻钟后,蓝雨欣的皮肤开始泛起薄红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那张白得毫无生气的脸,终于浮起了一丝血色。
“药力动了。”老药农眼睛一亮,凑近看了看,“丹田正在修复,过程会耗体力,但她能撑过去。这药效,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陆晨缓缓吐出一口气,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半寸。
他没有松手,就那样握着,安安静静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从苍白里缓过来人守着,亲眼看着她的呼吸从浅弱慢慢变得稳实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,望着陆晨的背影,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,更多的却是宽慰。
她知道这件事一直压在陆晨心头。蓝雨欣替他挡下那一掌,他记了这么久,也愧疚了这么久。如今她终于脱离险境,压在他心上的那块大石,总算能稍稍落定了。
一个时辰悄无声息地过去。
蓝雨欣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成淡红,呼吸沉而均匀,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不少,看着已经不像是昏迷的病人——反倒像是正安稳沉睡着。
老药农走上前,三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,探了探脉,随即笑开了: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点着头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慰,“丹田修复了七成,经脉通了多半。今夜能醒,就算彻底稳住了;就算醒不了,再多等两,也没有大碍。”
“我守着。”陆晨开口,“守到她醒。”
“校”老药农收拾好药箱,“我明再来看看,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苏婉清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,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二人。
夜深得沉,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碎轻响。
苏婉清靠在外间的椅子上打盹,身上搭着一件薄毯。陆晨守在床边,握着蓝雨欣的手,困意一阵接一阵涌上来,头一点一点往下坠,却硬撑着不肯合眼。
他怕自己一闭眼,就错过了她醒来的那一刻。
午夜时分,万俱寂。
陆晨正半梦半醒间,忽然感觉到掌心里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像羽毛擦过水面,几乎叫人察觉不到。
陆晨猛地惊醒,一下子坐直身子,凑到床边紧紧盯着她的脸,声音都忍不住发颤:
“蓝雨欣?你醒了?”
蓝雨欣的眼皮颤了颤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,晃了好几回,才慢慢掀开。
一开始瞳孔是散的,找不到焦点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拢,看清了眼前的那张脸。
她嘴唇动了动,嗓子干得像砂纸,声音哑得几乎发不成调:
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
她昏过去之前,最后的记忆就是血煞那一掌朝陆晨拍过去,她当时什么都没想,下意识就冲了上去。
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,也以为陆晨难逃一劫。
所以醒来第一眼,她就想确认——他还活着吗。
陆晨望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,鼻子猛地一酸,差点没能绷住情绪。
他笑了一下,声音发哑,裹着细碎的颤抖:
“嗯,活着。”
“你也活着。”
蓝雨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眼角滑下去,洇进枕头,湿聊一片。
“我以为我要死了……”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,“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陆晨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,“有我在,不会让你死。我过,要带你找齐碎片,一起封印‘蚀’的。”
蓝雨欣望着他,眼泪淌得更凶,嘴角却微微弯起,想笑,可身体太虚弱,只牵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哭了?”她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眼前的一牵
陆晨愣了一下,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摸,果然摸到一片湿痕。他有些狼狈地蹭了一把,嘴硬道:“没有,风吹的。”
“房间里哪来的风。”蓝雨欣嘴角又弯了些,声音依旧发哑,却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动了动手指,轻轻、慢慢地反握住他的手,力道很轻,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。
“谢谢你,陆晨。”
“谢我做什么。”陆晨摇头,“该我谢才对,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一掌。”
如果不是她,那倒下的人就是他,这份恩情,他这辈子都还不完。
第二清晨,刚蒙蒙亮,阳光顺着窗缝挤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。
蓝雨欣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,脸色还有几分苍白,精神却好了不少。丹田修复了七成,经脉通了多半,修为虽还没恢复,人却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。
方坐着轮椅进来,刚进门就笑:“丫头,命够硬的啊,我还以为你至少得躺个一年半载。”
“方师父。”蓝雨欣弯了弯嘴角,声音还有些发虚,“让您担心了。”
“担心倒谈不上,就是少了个打下手的丹师,干活有点不顺手。”方摆摆手,看着她问道,“感觉怎么样?丹田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还好,就是空落落的,没什么力气。”蓝雨欣摸了摸腹丹田的位置,眼底掠过一丝黯淡,“修为……是不是全废了?以后还能修炼吗?”她既是丹师,也是阵法师,若是修为废了,很多事都做不了了。
“能。”陆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笃定,“能修炼,而且会比以前进展更快。我教你一套功法,从头打基础,比你从前走的路子好得多。”
他有衍诀在手,又能推演功法,完全可以为她量身打磨出一条适合的路子,既能修复丹田,也能提升赋。
蓝雨欣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瞬,又慢慢黯淡下去。
她低下头沉默片刻,手指绞着被角,随后才抬起头看向陆晨,眼神里藏着不安,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:
“那……苏婉清怎么办?她会不高兴吧?”
她知道陆晨和苏婉清的关系,也清楚自己不该插进来,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。
陆晨愣住了,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苏婉清温温柔柔的声音,还带着一点笑意:
“我不生气。”
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的蓝雨欣,眼底没有一丝芥蒂,只有柔和真切的光。
“你活着就好。”
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