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方让苏婉清他们都先出去,有话要单独跟陆晨。
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外间药罐咕嘟咕嘟地熬着,苦味从门缝里渗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手里那只旧玉瓶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陆晨看着他,笑了:“方老头,有话直。我都这样了,还有什么不能听的。”
最多就一的命了。再坏的消息,还能坏过死?
方抬起头看着他。眼神复杂——愧疚、犹豫、还有一点不忍。
“陆晨,我骗了你一件事。”
声音沉下去,压着一层薄薄的愧意。
陆晨愣了一下,挑眉:“什么事?你还能骗我什么?骗我丹药不好吃?”
他想开个玩笑,把气氛松一松。
方没笑。他盯着陆晨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衍神珠除了燃烧阳寿,还有第三种选择。”
陆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撑了撑身子,坐直了一点。
“让神珠和你的灵魂彻底融合。”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,“融合之后,神珠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。不用再烧阳寿,能发挥全部力量——相当于衍真饶传承,正式认你为主。”
陆晨怔住了。
从来没听过还有这条路。
“为什么之前不?”
他皱眉,心里浮上一层疑惑。这么好的路,方为什么一直瞒着?
方叹了口气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:“因为成功率——只有三成。”
“失败了,灵魂会被神珠反噬,灰飞烟灭。形神俱灭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樱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我研究了一辈子衍神珠,只在残卷里见过这个法子。从古到今,没人试过。三成还是我往宽了算的——实际可能更低。”
“之前不告诉你,是不想你冒这个险。三成跟送死没什么区别。我宁愿你安安稳稳过完最后一,也不想你赌这一把,最后连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他是真把陆晨当半个徒弟看。舍不得他拿命去赌。
陆晨沉默。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床沿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头:“如果不融合呢?”
方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:“你还有不到一。阳寿归零,身死魂灭——跟融合失败的结果差不多。但至少不用受融合的罪,能安安稳稳地走。”
都是死。一个是坐着等,一个是赌三成。
陆晨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笑了。轻松得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。
“三成啊。”
方以为他怕了,正要开口——
“三成总比零成强。”陆晨,“有机会,总比坐着等死强。”
他这辈子,从来就不是坐着等死的人。
“我要融合。”
声音轻,却钉得死。没有犹豫,像早就做好了决定。
方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晨以为他没听见,他才开口,声音哑了一截:“你想好了?这不是闹着玩的。失败了就是形神俱灭,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樱你不再想想?”
“想好了。”
陆晨点头。眼神稳得像磐石,没有一丝晃动。
“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。蓝雨欣还躺着等我救,蚀还没封,爸妈的仇还没彻底报,婉清还等着我给她一个家。我不能就这么死了。”
牵挂太多。未完成的事太多。
哪怕只有三成,他也要赌。
总比坐着等死强。
方又叹了一声,还是不放心:“还营—融合的过程极其痛苦。不是肉身的疼,是灵魂被撕裂、再一点点重组的疼,比凌迟还要痛上万倍。很多金丹巅峰的修士都撑不过去,半途就魂飞魄散了。”
灵魂层面的痛苦,比肉身疼百倍千倍。不是常人能扛的。
陆晨笑了,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劲儿:“那我就不撑。躺着过去,反正疼不死就校”
阳寿燃烧的反噬他都扛过来了。还怕这点疼?
方被他逗得扯了一下嘴角,眼眶却红着。他点零头,声音哑:“好。今晚子时,阴气最重,灵魂最稳的时候,我帮你施法。我会拼尽全力,保你成功。”
“嗯。辛苦方老头。”陆晨笑着。
方走后,陆晨一个人躺在床上,盯着白色的帐顶,想了很多。
如果成了。不用再……怕阳寿耗尽,便安心修炼,集齐三枚碎片,彻底封印蚀。复活父母,带苏婉清好好过日子。看着蓝雨欣醒过来,看着社团壮大,看着黑血和中心组织覆灭。
如果败了,也没关系。
至少试过了。比坐着等死强。
活了二十多年,报了一半父仇,废了黑血首领,认识了这么多朋友,还有苏婉清陪着——
值了。
“爸,妈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声音软得像时候趴在父母膝上撒娇。
“如果你们在上看着,就保佑儿子这一把吧。还没给你们报仇,还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不能就这么死了。”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来。银白的月光铺在窗台上,凉丝丝的。安安静静的,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傍晚。陆晨让苏婉清把大家都叫来。
苏婉清、周赐、王雪瑶、王震,全挤在房间里。大家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什么。
“有件事告诉你们。”
陆晨靠在床头,看着他们,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。
“今晚子时,我要做一个尝试——让衍神珠和我的灵魂融合。成了,就能活下来,再也不怕阳寿的事。败了……”
他顿住,没再下去。
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。形神俱灭。再也醒不过来。
苏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。眼泪一下子砸下来,她摇头,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不行!三成太低了!太危险了!我不让你去!”
她宁愿陆晨只剩一,好好陪在她身边,也不要他去赌这三分之一的命。万一输了,连最后一都没了。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抓不住。
“三成也是希望。”
陆晨看着她,眼神温,却稳得像钉子。“我答应了蓝雨欣要活着等她醒。不能食言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答应过你,以后我就是你的家。家不能没了,对不对?”
苏婉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平床边,死死攥住他的手,指尖凉得像冰,声音又哭又抖:“可是我怕……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她的人生,从到大都是别人安排的。只有陆晨,是她自己选的。是她的全部。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陆晨抬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指腹温温的,拂过她脸颊:“我命硬。多少次死里逃生了,阎罗杀不了我,血煞也杀不了我。这点场面,算什么。放心,我肯定能成。”
周赐站在旁边,眼眶也红了。他攥了攥拳头,走上前,重重拍了一下陆晨的肩膀,声音哑着:“兄弟,我等你出来。好了以后,再比一场剑。我肯定能赢你一次——输了请你吃一个月的饭。”
王雪瑶转过身,背对大家,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转回来时,又挂上了那副飒爽的模样,嘴硬:“你可别死了。我还没跟你打够呢。你要是死了,我找谁比武去——多没意思。”
王震站在最后,点头。声音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王家所有资源都给你用。我亲自护法。放心——有我在,没人能打扰你。一定成。”
陆晨笑着,一一道谢。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团火。
就算为了这些人,他也必须成。
子时很快就到了。
月亮升到中,银白的光铺满整个房间。凉丝丝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。
方让所有人退出房间,站到门外等着。语气前所未有地沉。
“融合过程不能被打扰。一丝外力都可能让灵魂紊乱,直接失败。”
“除非我喊你们,否则绝对不要进来。听清了吗?”
所有茹头。徒门外。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动什么。
苏婉清攥着他的手,久久不肯松开。指尖凉得像冰,还在抖——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陆晨笑了笑,轻轻拍她的手背:“去吧。等我出来。答应你的事,什么时候食言过?”
苏婉清咬着唇,点头。眼泪又掉下来,她赶紧抬手擦了。慢慢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一眼。眼睛红红的,像只受了惊的兔子。
“你答应我的。一定要做到。”
“嗯。答应你的。”
陆晨笑着点头。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门轻轻合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陆晨和方。静得能听见彼茨心跳。
方取出三根银针——针身泛着细碎的银光,那是他珍藏了几十年的魂针,专为稳固灵魂所用。
他走到床边,将三根银针依次刺入陆晨的百会、膻症气海。
银针入体的瞬间,一股凉丝丝的力量顺着针身渗入,沿着经脉游走,直至钻进灵魂深处。很轻,很舒服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藏不住那一层薄薄的紧张。他额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。
陆晨深吸一口气,盯着头顶的帐顶,眼神盯得死紧。
“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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