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被苏婉清和王雪瑶一左一右搀着，一步一步往蓝雨欣的房间挪。
他自己也没好利索，浑身软得像散了架，每走一步，胸口的伤就扯着疼一阵。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慢点走，要不歇会儿？”王雪瑶扶着他的胳膊，看他脸色不对，压着声音劝，“人就在那，又跑不了。你别硬撑。”
陆晨摇头。声音轻，却稳：“没事。撑得住。”
他必须去看看她。
不然这心里，怎么都踏实不了。
走到蓝雨欣房门口，陆晨脚步一顿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才冲苏婉清点了下头。
门被推开。房间里很静，光线柔和。窗帘拉了大半，只漏进来一缕暖金色的阳光，落在地板上，铺成一片碎金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，混着一点安神香的气息，闻着让人莫名安心。
蓝雨欣安静地躺在床上。浅蓝色薄被盖到胸口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脸白得像纸。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，比之前了整整一圈。手臂上连着输液管，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，极慢，慢得让人心慌。
她安安静静地躺着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盖住眼睑。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，呼吸又浅又弱，不凑近了根本感觉不到。
可陆晨知道。她不是睡着了。
是昏迷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昏迷。
他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，胸口像被人攥住了，密密麻麻地疼，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苏婉清扶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叶子。
陆晨伸出手，轻轻握住蓝雨欣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指节凸出来，硌得他掌心生疼——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蓝雨欣。我来看你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很哑，怕惊着她似的，温柔得不像他本人。
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安安静静的，像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。
陆晨低头看着她的手。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，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：
“对不起。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如果不是他。如果不是跟着他。她本可以安安稳稳跟着方炼丹、学阵法，不用出生入死，不用面对血煞那样的魔头，更不用替他挨那一掌，变成现在这样。
全是他的错。
他答应过要护好她。可他没樱
陆晨坐在床边，握着她冰凉的手，了很多话。
絮絮叨叨的，像对着一个能听懂的老朋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。松海。雨。
那时候他刚觉醒衍神珠没多久，被黑血的人追到巷子里，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从雨里走过来，看见他受伤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上前，递给他一张创可贴。声音软乎乎的：“你受伤了，擦一下吧，不然会感染。”
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装了两颗星星。明明自己也害怕，却还是鼓着勇气帮他。
他当时就在想，这个女孩看着软，心却硬——硬得敢往危险里走。
后来知道她的身世。父母被黑血杀了，她一个人逃出来，吃了很多苦，颠沛流离。可她还是想报仇，想不让更多人像她一样家破人亡。
他答应过教她修炼，答应过帮她报仇。
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了誓——一定要护好她。不让她再受伤。不让她再失去。
结果呢？
他不仅没护好她，还让她受了最重的伤。
丹田碎了九成。神魂受损。躺在这里，不知何时能醒——甚至可能永远醒不过来。
“是我没用。”
声音哽住了。眼眶红了。一滴泪砸下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洇开一片湿痕，很快就凉了。
“我答应过要护好你。结果让你受了最重的伤。”
他想起来——血煞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只有蓝雨欣，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，张开双臂，挡在他面前。
那么瘦的身子。弱不禁风。却像一堵墙，结结实实挡在他前面。
那一掌要是落在他身上，他有衍神珠，最多重伤。
可落在她身上。是致命的。
“你傻不傻啊。”声音带上了哭腔，拇指轻轻蹭掉她手背上的泪痕，“谁要你替我挡了？我皮糙肉厚的，挨一掌没事。你那么弱，怎么受得住？”
“你替我挡了这一…”掌。我欠你的，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手收紧了些，攥着她的手，力气大得指节泛白——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“别死。”
声音在颤抖，带着一点倔强，像命令，更像哀求。
“我命令你别死。你还没炼出最好的丹药，还没报父母的仇，还没看着黑血彻底垮掉。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。”
“我等你醒。醒了以后，我教你更厉害的功法，带你看遍下的灵草，帮你把黑血余孽清干净——好不好？”
他了很多。从第一次雨相遇，到她拜方为师时紧张得手心冒汗；到她第一次炼丹炸炉，满脸黑灰、头发炸成鸡窝，却还举着一颗歪歪扭扭的丹药笑着喊“下次一定能成”；到她偷偷给大家做点心，虽然有点焦，却甜得刚好。
点点滴滴，像旧时的默片，一帧一帧从他嘴里慢慢淌出来。
床上的人安安静静，没有回应。
就在他笑着到“下次炼丹我帮你看火，保证不炸”的时候——
那只冰凉的手，食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蝴蝶落在花瓣上，一触即离。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陆晨猛地愣住了。
他以为是看错了，是手麻了，是幻觉。
他低下头，死死盯着那根手指，眼睛不敢眨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几秒后，纤细的食指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清清楚楚，确确实实。
“动了！她动了！”
声音猛地扬起来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，语无伦次，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方老头！方老头你快来看！她手动了！她有反应了！”
苏婉清站在旁边，眼睛瞬间亮起来，转身就跑出去叫方。
不一会儿，方被家丁搀着快步进来，脸上带着急牵他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蓝雨欣的脉，又翻了翻她的眼皮，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儿，脸上才浮出一点欣慰的神色。
“好事。”他点头，声音松了一线，“意识还在。身体太虚，丹田碎了，神魂受损重，所以醒不过来。但她的灵魂没有沉睡——她能听到我们话，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陆晨攥着她的手，眼睛紧盯着方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方摇头，笑容淡了下去：“不好。也许明，也许明年，也许……”他顿住，没有把最后两个字出来。
他沉默了一下，看着陆晨，认真得近乎沉重：“她需要时间养伤，也需要一个念想。你活着——就是她最大的念想。她知道你在等她，才有醒过来的动力。”
陆晨看着蓝雨欣安静的脸，握紧她的手，眼神像钉子钉进木桩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声音轻，却钉得死，“我答应你，会好好活着，等你醒过来。”
他坐在床边，坐了一整。从太阳升起来，到黑透，月亮爬上屋檐。
他了很多。讲松海的事，讲林清瑶又炼坏了一炉丹，讲周赐胳膊刚好一点就嚷嚷着要练剑。她没有回应，他就一直，像她真的在听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，看着陆晨的背影，眼眶泛红。
没有嫉妒，没有不满，只有心疼。
心疼他的自责，也心疼蓝雨欣。她们都是他重要的人，都是出生入死的战友，没什么好争的。
直到彻底黑透，苏婉清才走进去，轻轻拍他的肩膀，声音软得像哄孩子：“回去吧。你身体也不行，别熬坏了。明再来看她，又不会跑。”
陆晨点头，又深深看了蓝雨欣一眼，才被苏婉清扶着，慢慢走出去。
夜里，陆晨被扶回自己房间，躺在床上。
骨头像散了架，疼得钻心，可一点睡意都没樱
他盯着头顶白色的帐顶，在心里问衍神珠：
“我还有多久？”
神珠沉默了几息。然后，一行淡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在视野里，像倒计时，冷而清晰：
【预计剩余存活时间：36时。】
36时。
一半。
陆晨看着那行字。没有害怕，没有难过，反而笑了笑。眼神定了下来，像终于做了什么决定。
“够了。”
他在心里，声音轻，却硬得像石头。
“至少够做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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