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白色的帐顶。浑身软得像被抽掉了筋骨,稍微一动,骨头缝里就钻出密密匝匝的疼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外间药罐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裹着浓重的苦味,从门缝里渗进来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王震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。脸色凝重,眉头拧得很紧。
他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,看着陆晨苍白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血煞的事,有消息了。”声音发沉,带着一丝愧疚,“黑血残部带他往南逃,我派了最快的疾风骑去追。结果在北疆边境撞上了中心组织的人。”
“带头的,金丹巅峰。只出了一招,就伤了我们三个筑基巅峰的子弟。追不上,打不过,只能看着他们把人带走了。”
他这话时,神色不太自然。毕竟陆晨拼了命废了血煞,王家却连人都没拦住,面子上挂不住。
陆晨听完,只是微微点零头。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怒意,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让他跑吧。”声音轻,哑,却稳,“废了就是废了。黑血没了头,剩下那些残兵败将,翻不起浪。”
杀了血煞,黑血还能再捧一个出来。
废了他,让他活着,像条废狗一样活着——人心就散了。
这笔账,他算得清楚。
王震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嘴唇动了动,犹豫了好一阵,才问出来:“你身体……医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打断他,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气,“还有不到三。”
王震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只有药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,白烟一缕一缕,散进空气里。
他站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背对着陆晨,声音沉下去:“你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。我已经派人去京城请药王谷的人了——就算把王家掏空,我也一定想办法救你。”
完,没等陆晨回答,推门出去。背影沉得像压着千斤的东西。
陆晨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轻轻摇头。
阳寿都烧完了。药王谷来了又有什么用?
别白费力气了。
刚安静了不到两分钟,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苏婉清冲进来。眼睛肿得像核桃,红得厉害,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。看到陆晨睁着眼,她的眼泪一下就砸了下来,几步平床边,死死攥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凉得像冰,还在发抖。
“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,“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她守了三三夜,眼睛没合过一下。就怕一闭眼,他就没了。
陆晨看着她哭肿的眼睛,心里抽了一下。他动了动手指,勉强覆上她的手背:“我没事。别哭。”
苏婉清坐在床边,擦了擦泪,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,才声开口:“陆晨,你……还有多久?”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问完就不敢看他,低下头,眼泪滴在手背上,洇开一片湿痕。
她不敢问。
可又不得不问。
怕连最后一点时间,都白白浪费了。
陆晨没有回答。他侧过头,看着她:“帮我叫方老头来。我有事跟他。”
他不想答。怕她更难过。
苏婉清咬了咬唇,点头,擦掉眼泪,起身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两个家丁抬着担架进来。方躺在上面,脸色也白,胸口缠着厚绷带,金丹开裂的伤还没好,连下床都做不到。
家丁把担架放在陆晨旁边的床上,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。一个阳寿将尽,一个金丹开裂。像一对难兄难弟,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。
陆晨侧过头,看着方,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:“方老头,我快死了。”
方也侧过头看他。眼眶有点泛红,却没掉泪,只是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”
活了这么大岁数,生死见得太多了。可真轮到自己看着徒弟一样的人一步步走到尽头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“帮我做两件事。”陆晨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第一,治蓝雨欣。丹田碎了,我不信治不好。下这么大,总有修复的办法。你人脉广,帮我找。不管花多少钱,多少代价,都把她治。”“好。”
她还那么年轻。不能就这么废了,更不能醒不过来。
“第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苏婉清在外间熬药,脚步声很轻,“帮我照看婉清。她性子软,又死心眼。我走了,她肯定难过很久。你多看着她点,别让她做傻事。”
这是他在世上最放不下的两个人。
方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看着陆晨,眼神认真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陆晨笑了,无奈地:“阳寿都烧完了,怎么不死?总不能凭空长回来。”
方摇头,语气笃定:“阳寿是烧完了。但衍神珠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它跨越三千年找到你,一定有原因。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。”
他研究了大半辈子衍神珠,知道这东西没那么简单。燃烧阳寿激活第二阶段,不可能没有后手。
陆晨怔了一下,看着方那双认真的眼睛,没有反驳。
他不知道这是真话,还是只是安慰。
可心里那团早就快熄灭的火,还是悄悄跳了一下。
夜里。很安静。
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裹着北疆的寒意,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响。
苏婉清趴在床边睡着了。手还攥着他的手,眉头紧锁,像陷在什么不好的梦里。眼角挂着没干的泪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安安静静的,好看。
陆晨侧着头,看她。看了很久。眼神温得像一捧刚暖过的水。
脑子里浮起很多事。
想起父亲。临死前摸着他的头,虚弱地笑着:“晨晨,好好活着。别给爸报仇。”
想起方。第一次在松海茶馆见他,给他泡了一杯碧螺春,笑着:“友命格不凡,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想起苏婉清。第一次在学校见她,她站在梧桐树下,抱着一本书,笑着跟他打招呼。阳光落在她发梢上,像镀了一层碎金。
想起蓝雨欣。刚醒来的时候,怯生生的,躲在被子里,声跟他谢谢。
想起周赐大大咧咧的笑。王雪瑶利落的身影。林清瑶亮晶晶的眼睛。
好多人。好多事。像旧胶片一样,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流过。
这一生虽然短。二十多年。
可报了父仇。废了黑血首领。护住了想护的人。认识了这些朋友。
值了。
真的值了。
衍神珠在胸口轻轻一震。一行淡白色的文字浮出来,像一声极轻的提醒:
【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。】
【预计剩余存活时间:48时。】
48时。
两。
陆晨看着那行字,没有害怕,没有难过。他只是笑了笑,在心里轻轻了一声:
“够了。”
真的够了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,裹着细碎的雪沫子,凉丝丝的,吹得帐子轻轻晃。
陆晨闭上眼睛。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很平静。很安详。
像只是睡着了。
第二清晨,刚蒙蒙亮。陆晨醒了。
睁眼,苏婉清就坐在床边。眼睛红得厉害,血丝密布——显然一夜没合眼。她正拿着一块湿毛巾,轻轻替他擦手。
见他醒了,她勉强扯出一个笑,声音哑得厉害:“醒了?喝点水?”
陆晨摇头。嘴唇动了动,第一句话:“蓝雨欣怎么样了?”
醒过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想知道她。
苏婉清的手猛地一顿。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她擦了擦眼角,咬着唇,半不出一个字。
“她……还没醒。”声音带了哭腔,眼泪又涌出来,“医师……丹田碎了,神魂也受了损……可能……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再也醒不过来?
陆晨的手猛地攥紧身下的被单,指节发白。
不可能。
她还那么年轻。还没炼出九品丹药。还没好好活过。怎么能永远醒不过来?
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。一点力气都没樱刚抬起一点,就重重摔回去,疼得他眉头一皱。
“带我去看她。”
声音哑,轻,却像钉子钉进地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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