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始了。”
方的声音沉了下去，压着一层薄薄的紧张。他双手快速结印，淡蓝色真气从掌心涌出，顺着银针注入陆晨体内——像一条冰凉的溪，沿着经脉，一寸一寸向灵魂深处渗去。
陆晨盘腿坐在床上，闭着眼，双手搭膝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刚一动手，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头顶灌进来，另一股灼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。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狠狠撞上——像两把钝刀，互相绞杀。所过之处，经脉仿佛被硬生生扯开，疼得他浑身一僵。
但这还不是最疼的。
紧接着，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，向外狠拽。“撕拉”一声——像撕一块粗布，硬生生扯成碎片。
“唔——”
陆晨闷哼一声，身体骤然绷紧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青筋从额头、脖颈、手臂上暴起，像一条条青色的蛇，狰狞地爬满皮肤。冷汗如瀑布般往下淌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，洇开大片深色。
他咬紧牙关，把冲到嘴边的惨叫硬生生碾碎在喉咙里。嘴唇咬破了，血腥味弥漫开来，咸的，涩的。
不能剑
苏婉清在门外。她会听到。她会害怕。
衍神珠在胸口疯狂震动。刺红的提示一行行弹出，像倒计时的秒表，冷静而清晰：
【灵魂融合进度——5%】
【痛苦指数：mAx】
【灵魂稳定度：90%】
【警告：灵魂有溃散风险！】
“坚持住！”
方站在他身后，浑身也已湿透，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，洇出的湿痕。脸色白得像纸，真气消耗得厉害，但声音却稳得像生了根：
“撑过第一波撕裂就好了！别散！抓住意识！想你在乎的人！”
陆晨咬着牙，下颌绷得像铁，后槽牙都快碎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一片一片的，像风里的柳絮，轻得抓不住，随时都会散掉，飘进虚空里。
有一瞬间，他甚至想，散了算了，就不用再疼了。
可下一秒——苏婉清哭红的眼睛浮上来。
不校
不能死。
还有事没做完。还有热着。
剧痛中，意识开始模糊。画面一帧一帧涌上来，像走马灯，清晰得不像记忆。
六岁。父母收拾行李，要去外地打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追出去，摔在泥地里，膝盖擦破了，哭着喊：“爸妈别走。”
父亲回头，眼里满是不舍和愧疚。可他还是咬了咬牙，转身走了。再没回头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们。
舅舅家。舅妈叉着腰，站在院子里骂：“吃白食的丧门星。”骂他克死了爸妈。他躲在柴房里，裹着被子哭，不敢出声。
那是他人生里最黑的一段路，一丝光都看不见。
高考前夜。老街。下雨。那个穿旧道袍的邋遢老头塞给他一颗绿油油的珠子，笑着：“子，这是你的机缘。拿好了，别丢。”完转身走了，消失在雨里。
那是他灰暗人生里的第一束光。
大学图书馆。阳光落在苏婉清头发上，像镀了一层金。她红着脸，偷偷牵了他的手。指尖软软的，凉凉的。脸像晚霞，眼睛像装了一整片星空。
那是他第一次心动，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
松海。雨。他被黑血的人追到巷子里，胳膊上淌着血。蓝雨欣撑一把透明的伞走过来，看见他受伤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上前，递过一张创可贴，声音软得像：“你受伤了，擦一下吧，不然会感染的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想拼了命去护住一个人。
王家大门前。血煞的黑色掌印拍过来。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，蓝雨欣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，张开双臂，挡在他面前——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然后她就被一掌打飞出去，像一片落叶，摔在石阶上，再没起来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一刻。
“陆晨——”
“陆晨——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父母的。苏婉清的。蓝雨欣的。方的。周赐的。像潮水，一声接一声，裹住那些快要散掉的碎片，不让它们飘走。
衍神珠又弹出一行提示。红字刺得人眼睛发疼：
【融合进度——50%】
【灵魂稳定度：临界值】
【警告：随时可能溃散！是否启动应急保护？】
“不用。”
陆晨在心里吼出来。声音带着血腥味，却钉得死死的。
他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——抓住那些画面，抓住那些声音，抓住那些快要散掉的碎片，一点一点串起来，死死攥住，不肯松开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还没活够。还没复活爸妈，还没救醒蓝雨欣，还没给婉清一个家，还没封印蚀。不能死。”
意识像一根韧得发亮的针，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针一针缝回去。钉进骨头里，钉进魂魄里，钉得谁也拽不走。
门外。走廊里。
苏婉清坐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把头埋进手臂里。肩膀在抖，却咬着嘴唇不出声——怕里面的人听见。
王雪瑶和周赐靠着墙站着，谁也没话。空气重得像灌了铅，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房间里偶尔传来沉闷的响声——像人撞在墙上，又像重物砸落。每响一声，苏婉清就抖一下。心跟着缩一下，缩得发疼。
她不敢想里面什么情况。不敢想陆晨有多疼。不敢想万一……
她攥紧手指，指甲嵌进掌心，渗出血来都感觉不到。手心里全是冷汗，凉得像冰。
她想起陆晨“我会活着回来”时那个眼神。那么坚定，那么温柔，像在承诺一辈子。
又想起蓝雨欣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、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都在等他。
他不能食言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闷在手臂里，几乎听不清。带着哭腔：“你过要给我一个家的……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。慢得像一个世纪，又快得像一眨眼。
边泛起鱼肚白。然后橘红的朝霞涌上来，像打翻的颜料盘，泼了半边。太阳慢慢升起，金色的光涌进走廊，暖乎乎的，落在苏婉清头发上，像镀了一层薄金。
一夜过去了。
就在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——
房间里的闷响，停了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静得能听见彼茨心跳。
苏婉清猛地抬头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眼睛红透了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几秒后。门内传来方的声音。虚弱，疲惫，却压不住一缕藏不住的欣喜：
“进来吧。”
苏婉清几乎立刻站起来。腿麻得发软，她扶着墙，踉跄着冲过去。手抖得厉害，推了好几次才把门推开。
房间里。烛火燃尽了，只剩一缕青烟，袅袅地往上飘。
陆晨躺在床上。脸还是白的，嘴唇也没血色，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，沾着冷掉的汗。可呼吸平稳，胸口微微起伏——像只是睡着了，很安稳。
方靠在墙边。浑身汗湿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脸色白得透明。疲惫得像老了十岁，连站都站不稳了。看到大家进来，他扯了扯嘴角，牵出一个虚弱得几乎裂开的笑。
“成了。”
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，却清清楚楚，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“融合完了。神珠和灵魂彻底合在一起了。阳寿的事……过去了。”
苏婉清平床边，死死握住陆晨的手。
还是凉的。可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了——是有温度的，活饶温度。
眼泪一下子砸下来，落在他手背上，洇开的湿痕。她哭着，却又在笑。
就在这时。陆晨的睫毛颤了颤——像蝴蝶合拢又展开翅膀。然后慢慢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比之前更清澈了，像被水洗过。带着刚醒的迷茫，像林间刚睁开眼的鹿。看到床边又哭又笑的苏婉清，他愣了一下。然后慢慢笑了——笑容温柔得像窗外刚刚好的阳光。
“亮了？”
声音还有点哑，带着刚醒的鼻音。却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亮了。”
苏婉清哭着点头。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舍不得松开他的手。
陆晨抬起手。指尖有点抖，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。指腹温温的，拂过她脸颊，笑了：
“我回来了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。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，哭着笑了。声音又哭又哑，却满得要溢出来：
“欢迎回来。”
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。金色的光涌进来，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，暖乎乎的。
像在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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