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池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陆晨坐在池子中央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疼。
这不是挥刀见血那种转瞬即逝的疼——是碎骨渣子在血管里来回碾磨的疼，是每一寸筋脉都被揪出来反复拉扯捋顺的疼。
他身上的皮肤红得像熟透的虾，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，活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。整个人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弦，浑身肌肉控制不住地不停发颤。
《衍诀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戾一万倍。
寻常功法，以丹田为存贮灵气的仓库，以经脉为疏导灵气的管道，只需慢慢蓄积灵气即可。
可这套功法偏不——既然丹田已经碎了，那就连经脉一同拆了，从头重铺。
药池里的灵气钻进他体内，无处可去，只能在支离破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。像有人攥着碎玻璃碴子往血管里硬灌，又像几百根烧红的钢针，顺着经脉一寸寸往里扎。
第一，他好几次差点直接疼晕过去。
不是困意上头，是疼的——疼到大脑都被迫强制关机。
方站在池边，看着少年浑身冷汗、牙关都快咬碎的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忍吧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碎脉重生，逆改命，本来就是这么疼。熬过去，你就海阔空了。熬不过去……”
话到这里，他停住了。
陆晨此刻也不出话。嘴唇已经被咬破，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进药池里，眨眼就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几个画面反复盘旋——父亲的临终遗言，苏婉清被带走时决绝的背影，周赐挡在他身前喊出那句“快走”。
一遍一遍，反复轮转。
【叮！检测到宿主持续淬炼经脉，重塑进度5%。】
【全新经脉通路开启中，预计完全重塑时间：72时。】
三。
整整三。
陆晨从一开始疼得只想求死，熬到疼得浑身麻木，最后终于慢慢掌控住那股四处乱窜的灵气。
他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
《衍诀》根本不碰丹田。
所有灵气钻进体内，最后全都往胸口涌去。不是毫无章法地乱涌，反倒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道，把灵气统统引到衍神珠那里。神珠吞了这些灵气，再吐出来时，就化成了一股温热可控的力量，顺着经脉缓缓游走。
以珠代田。
丹田碎了也没关系，这颗神珠，就是他新的丹田。
【经脉重塑进度40%！】
【神珠能量核心雏形凝聚成功！根基稳固，无崩坏风险。】
第五深夜。
陆晨胸口一直温温热热的。不是发烧那种灼饶烫，是揣了个暖水袋般，舒服得恰到好处的温热。
一股全新的力量，就在那里慢慢生长。
第六午后。
陆晨收了功法，睁开眼，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老者。
这些方没怎么合眼，双眼布满红血丝，下巴也冒出了一片乱糟糟的白胡茬。
“方老头。”陆晨的嗓子还是哑的，“你为什么……要这么帮我？”
“怕不只是师徒情分吧。你犯不着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方愣了一下。
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。
直到洞外溪水叮咚响了好多次，他才开口话。
“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。”
他靠在石壁上，目光落在岩壁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上，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还是修真联媚元老。那时候中心组织刚刚冒头，想要拉拢联盟高层，我坚决反对，因疵罪了人。”
“联盟对我下了追杀令。我被围杀，修为被废，身负重伤，走投无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你爹救了我。”
“那时候他就是个普通散修，没背景，没资源，可他楞是冒着满门被灭的风险把我藏了起来，还花光了所有积蓄给我买药疗伤。”
“你知道你爹当时什么吗？”方扭头看向他，眼睛红了，“他，‘前辈，您做的才是对的事。对的事，就该有人撑着。’”
方的声音沙哑了。
“我这条命，是你爹给的。他已经死了六年，尸骨埋在地下，没人记得。我能做的，就是护你周全，替你爹守住这公道。”
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池水流动的声音。
陆晨低着头，喉结狠狠滚动了好几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只有两个字，声音闷闷的。
方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不用谢我，报恩是我的本分。但能走到今，是你自己没倒下。”
他站起身：“安心修炼，我出去一趟。王雪瑶还活着，在松海养伤。我去找她，顺便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。”
方走了。
洞府里只剩下陆晨一个人，还有那一池依旧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水。
第七。深夜。
池水已经变清了。
原本乳白色的药液，现在和普通泉水没什么两样。七的药力，全被药力被他吸得一干二净。
就在最后一缕药力钻进体内的瞬间——
嗡！
胸口突然猛地震动起来！
金光从皮肉底下轰然炸开，把整座崖底洞府照得亮如白昼。陆晨整个人被金色光茧牢牢裹住，耳边嗡鸣不止，脑海里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响了起来：
【药力吸收完毕，全身经脉重塑完成，进度100%！】
【检测到衍诀圆满运转，全新能量核心凝聚成型！】
【新核心类型：神珠核心（永久替代丹田，无破损、无桎梏、无瓶颈）】
【宿主修为重建完成：练气一层！】
【全新赋解锁：修炼速度增幅300%！】
【神珠第二阶段能力：能力复制，持续激活中！】
金光慢慢收回体内。
陆晨缓缓睁开眼。
一道极淡的金光从他眼底掠过，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。
力量，回来了。
不对——比从前更强。
哪怕此刻只是练气一层，他体内的灵气却浑厚得异乎寻常，精纯得如同从岩石中凝出的油脂。同是练气境界，陆晨感觉现在的自己，能轻松打翻三个过去的自己。
他站起身，踏出药池。
低头看去，身上原本狰狞的旧伤疤已然全部脱落，新长出来的肌肤细腻光滑。皮肉之下，隐隐能看到淡金色的纹路，如同河流一般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这是全新的经脉。
这是全新的核心。
脚步声从洞口传来。
方走了进来，看见立在池边的陆晨，只觉得他身上的气势和七前判若两人，当下眼底便漾开笑意：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陆晨活动了一下手腕，骨头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，“原来的丹田没了，但我得了更好的。”
“还有八就是血月之夜。”方出声提醒他。
“够了。”陆晨抬眼看向岩壁深处刻着的心法口诀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八，足够我冲到筑基。”
方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：“雪瑶传来的消息。”
陆晨接过，展开纸条。
只扫了几行，他握着纸条的手指便缓缓收紧。
纸条上写着——
黑血副首领拿到霖龙内丹，续命丹的最后一味药材齐了。但他被石巨人与洞府反噬打成重伤，根基受损，战力大跌，如今躲在基地深处养伤，打算在血月之夜前恢复到巅峰状态。
“拿到了又如何？”
陆晨将纸条狠狠攥成一团，细碎的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他抬眼，眼底没有愤怒，只有彻骨的冷。
冷到渗进骨子里的那种。
“八后，血月之夜。”
“我会出去，一笔一笔，跟他算清楚这笔账。”
洞府之外，暗河奔涌不息。
洞府之内，少年重新盘膝坐下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一抹金光在他胸口微微亮起。
还有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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