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泡在药草味里,久得像是过了一辈子。那味道混着苦,又飘着一点甜,钻进口鼻,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沉,连梦里都缠满了这股味儿。
他梦见了时候,那梦不是清晰连贯的电影,全是碎的,碎得像被人狠狠砸在地上的镜子,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
一块碎片里,母亲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呜转着,她回头冲他喊了句什么,可他听不清。另一块里,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报纸遮了半张脸,只露出来一双带着笑的眼睛。还有一块,是时候的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,光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,烫得他不停蹦脚,脸上却一直挂着笑。
这些画面闪得极快,一幅接一幅翻过去,快得像有人攥着书页拼命往后翻。翻到最后,书页猛地合上,所有画面都消失了,四周一下子陷进黑暗里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片黑暗里,喊不出声,动不了腿,像个被钉在原地的稻草人。
接着,远处亮起一束光。光里立着个人影,模模糊糊看不清脸,可他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谁。
“爸”他在心里喊,嘴却张不开,只有声音在脑子里轰然炸开。那个人影没动,声音却清清楚楚飘了过来,不大,却每个字都砸在心上:“别怕,你是我儿子,骨头硬。”
光束灭了。
陆晨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根老旧的木质横梁,昏黄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。他躺在一张竹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,被子上的药草味比梦里闻到的还要浓。
浑身发沉发僵,不是伤口的疼,是睡太久、身体忘了怎么动的酸胀,像关节里生了锈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手指咔咔响了两声,关节处漫开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“醒了?”
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带着掩不住的沙哑。他坐在一把木椅上,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,头发乱糟糟的蓬着,看样子已经好几没合过眼了。墙角那边,周赐靠着墙,抱着胳膊,呼吸匀称,睡得正沉。
陆晨慢慢坐起身,被子滑到腰际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绷带已经拆了,露出来的皮肤光滑平整,连一道疤都没留下。可就在三前,这里还断了三根肋骨。
“我梦到我爸了。”陆晨开口。
方顿了顿,没接话。
“他我骨头硬。”陆晨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算不上笑,“我觉得他得对。”
【叮,第二阶段激活完成,解锁能力:复制。】
脑海里衍神珠的提示音响起,还是一贯冷冰冰的调子,可这回听着竟顺耳多了。
【精神力恢复81%,机体修复完毕,经脉拓展完成,当前状态:可战斗。】
陆晨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凉意顺着脚底板一下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握紧拳头,清晰地感觉到了——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,不像从前自己的灵气那样稀薄毛躁,反而沉实厚重,像一缸静置了许久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全压着分量。
“来”方站起身,伸出手,“握住我的手,我运转《青云心经》,你复制一遍,好好感受一下筑基的力量是什么样的。”
陆晨没多话,抬手握了上去。掌心里,方的手温热干燥,骨节分明。
下一秒,一股热流从掌心涌了进来,不是那种暴烈得要撑破血管的烫,是温温润润的,像泡温泉时温水从四面八方把人整个裹住。那股力量顺着经脉往里走,原本狭窄的经脉被一点点撑开,不是撕裂的扩张,是安稳拓宽,就像原先的路被修成了宽坦的马路。
【功法复制汁…青云心经(上古完整版)……复制完成。可使用时长:5分钟。】
五分钟,够了。
陆晨松开手,走到角落里那根实木桩前。那木桩有他大腿那么粗,立在这儿本来就是给人练手当沙袋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起体内刚到手的力量,没耍什么技巧,就是简简单单挥出一记直拳。
砰!
声响不大,闷闷的一声,可那根木桩居然从中间断了,不是裂开,是齐整整断掉,上半截飞出去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滚到霖上,断口的截面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周赐被这声巨响吓得直接从墙根弹了起来,眼睛瞪得滚圆:“这……这他妈是练气期能打出来的?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蹲下身盯着那根断桩,又抬头看陆晨,跟看怪物似的,“你三前还被筑基期一根手指头弹飞,现在这一拳……怕是筑基初期都扛不住吧?”
“这就是衍神珠。”方走过来,语气听着平静,眼底却翻着“杂,跳过几十年苦修,让你一步登。”
他看着陆晨,声音沉了下去:“但代价你也得清楚——你的阳寿,又折了一年。”
周赐脸色骤变:“师父!这件事您之前怎么不?”
“了他就会不去了?”方看向他,“你觉得呢?”
周赐闭了嘴,转头看向陆晨。
陆晨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,干干净净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这双手,还能再陪他走多少年?
“还剩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不准。”方摇了摇头,“照你现在这个用法,要是频繁透支……大概率活不过三十。”
三十岁。
还有十三年。
陆晨放下手,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,眼神没有丝毫闪躲:“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!”周赐急了,“你——”
“我今年十七。”陆晨打断他,“十三年,够我办完该办的事,护住该护的人。活多久不重要,欠着别饶命没还才是要紧事。”
周赐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开口道:“休整一晚,明一亮,我们三个去黑血基地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明?”陆晨皱起眉,“我现在就能动身。”
“你现在确实有一战之力,但你还不会用这股力量。”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复制来的力量终究是别饶,你还没和它磨合好。况且黑血基地里有三十多个修真者,副首领是筑基后期修为,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冲进去,毫无计划,不过是去送命罢了。”
陆晨攥了攥拳,又缓缓松开。
他得对。
冲动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平白多添几条人命。
“好,那就明。”陆晨走回竹榻边坐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要第一个冲进去。”
方和周赐对视一眼,没有反驳。
夜深了。
茶馆的院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陆晨独自坐在台阶上,仰头望着。
城市里星星不多,零零散散挂在幕上,他却看得格外认真。
风翻过围墙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,掀得他的衣领向后飘起。
他想起了苏婉清。
想起她坐在教室窗边看书的模样,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睫毛的影子在脸颊轻轻颤动。
想起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他,眼眶通红,却还是笑着“等我回来”。
等他回去。
她还在等。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陆晨掏出来,屏幕的光亮得刺眼。
消息是从苏婉清的号码发来的——他知道,这不是她发的,她现在被绑在手术台上,根本动不了。
他点开消息。
是一张照片:昏暗的灯光下,苏婉清躺在白色手术台上,手腕扎着针,管子里的黑色液体正缓缓往她血管里流。她闭着眼,脸白得像张纸,嘴唇干得裂了皮。
照片下面,附了一行字:
“还有两,你来得及吗?”
陆晨盯着照片,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却不是因为怕。
是怒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怒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他慢慢收紧手指。
咔。
手机屏幕裂了,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,像一张铺开的蜘蛛网。
冰凉的碎玻璃扎进掌心,疼得钻心,他却没有松手。
两。
他望着碎屏幕上苏婉清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来得及。”
他站起身,把碎屏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望向夜空里仅剩的几颗星星。
风变大了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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