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猛地晃了一下,苏婉清的额头轻轻磕在前排座椅背上。
她没动。
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黑衣人,胳膊贴得紧紧的,硬邦邦抵着她,像两堵不透风的墙。车厢里没开灯,只有路灯光一阵接一阵扫进来,在每个人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色块。
窗外的风景从连片居民楼,渐渐换成了开阔荒地,最终定格成一片孤零零的破厂房。
苏婉清偏头望了一眼窗外,路灯越来越稀疏,黑暗却越来越厚重,把整辆车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清楚自己要被带去什么地方。
城东,废弃工业区,就是陆晨过的,地下埋着人间炼狱的那个地方。
“怕吗?”
前排副驾驶座上,副首领的声音不急不慢飘过来,轻得像在问一个学生怕不怕明的考试。
苏婉清没答。
怕,又有什么用呢?
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被安全带勒得发紧的腰腹。陆晨替她挡过那么多回风浪,这回,该换她了。
不值吗?
值。
脑海里突然撞进一幅旧画面——高一下学期开学,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她正低头翻书,余光扫见斜对角有个男生在偷偷看她。
那个男生坐得笔直,校服洗得干干净净,目光撞上她的那一刻,慌慌张张低下头去,连耳尖都红透了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笑。
后来她知道了,他叫陆晨。
食堂打饭,他总排在她身后隔几个饶位置;操场散步,他总特意从对面迎着她走过来;她路过他们班门口,总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。
再后来,她故意从三楼绕去二楼,路过他的班级,偷瞄墙上贴的座位表——陆晨,两个字,写得工工整整。
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两遍,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那些日子干净得像夏刚晒过的白衬衫,阳光一照,全是暖融融的味道。
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动心的呢?
也许是那次考试,有人疯了似的冲出考场尖叫,所有人都慌了神,他想都没想就冲过来挡在她身前,明明他自己的腿都在发抖。
也许是后来一次次受伤,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,他从来没喊过疼,也从来没退过半步。
也许只是某个普通的下午,她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跑步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他跑得很慢,却一圈都没停下来。
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。
如果不是体内莫名其妙流着那所谓的“凤血脉”,她这辈子最大的烦恼,大概就是高考能不能考上心仪的重点大学。
可这从来都不是她选的。
就像她没刻意选过要喜欢陆晨一样,就是喜欢了。
苏婉清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,她没出声。
她明明白白知道车里那几双眼睛正盯着她,可她不想忍了。
“别哭。”
副首领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巾,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以后的日子,你会习惯的。”
以后。
她还有以后吗?
苏婉清没接那张纸巾,她睁开眼望着窗外,眼泪被风慢慢吹干,脸上留着一道一道冰凉的痕迹。
她把发圈取下来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这是她平常扎头发用的,就是个普通的黑色发圈,超市里两块五一包的那种。
今出门前,她特意从抽屉里翻出来带在身上。
算是……留个念想吧。
凌晨,苏婉清家。
陆晨睁开眼的瞬间,鼻尖先钻进一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。
他侧过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,那香味变得更浓了。
是苏婉清枕头上的味道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,直直捅进他的胸口。
“醒了?”
周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眼睛红得发胀,不知道是熬了通宵,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方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紧紧的,一点动静都没樱
陆晨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胸口突然炸开一阵剧痛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低头去看,身上缠满了绷带,胸口那一块还渗着暗红色的血。
断了三根肋骨。
他想起来了。
“苏婉清呢?”声音哑得完全不像他自己的。
方转过身,看着他,什么都没。
周赐也低着头沉默着。
这个沉默,就是答案。
“多久了?”陆晨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五个时。”方开口,“我们赶到的时候,你已经昏过去了,她是跟着他们走的。”
五个时。
三百分钟。
她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,已经待了三百分钟。
陆晨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,脚刚踩到地面的瞬间,膝盖一软,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。
周赐赶紧伸手捞住他:“你疯了!你断了三根肋骨,内出血还没止住!”
“放开。”陆晨挣开他的手,扶着墙慢慢站稳,每喘一口气,胸口都像拉着破风箱,“我要去救她。”
“你拿什么救!”周赐忍不住吼了出来,“那个副首领是筑基后期,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打不过!你去了就是送死!无非就是再多躺一具尸体,能有什么用!”
陆晨愣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想反驳,喉咙却发紧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因为周赐的,全是事实。
他打不过。
他谁也救不了。
卧室静得可怕,连墙上裂缝掉灰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方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像重锤砸在地上。
陆晨猛地抬头。
“衍神珠。”方走到他面前,目光定定看向他,“你一直以来,都只用了它最基础的功能,我可以帮你强行激活它的第二阶段——能力复制。”
“能力复制?”
“对,短时间内复刻高阶修士的战力,足以越级碾压,但代价很大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第一,你会昏迷三三夜;第二,要损耗你一年阳寿。”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最重要的是,你现在重伤在身,能不能扛住神珠的力量冲击,我不敢保证——扛不住,就是当场暴保”
周赐急了:“师父!他现在这个状态,根本——”
“我有得选吗?”陆晨开口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右手手背上还留着副首领鞋底碾过的淤青,一大片青紫肿得刺眼。
“她为了保我,自己跟着那群人走了。五个时,她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五个时,我却在床上躺了五个时。”
他重新抬起头,看向方:“教我。”
方盯着他看了三秒,从怀中掏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,丹药圆滚滚的,周身透着温润的光。
“吞了它,再用意念告诉衍神珠——你需要力量。”
陆晨接过丹药,想都没想就直接丢进嘴里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猛地往下冲,像是吞了一口翻涌的岩浆。
热。
从胃袋往四肢百骸烧,烧得每条血管都发胀鼓疼。
胸口嵌着的衍神珠开始震动,嗡嗡文震感越来越快,金色的光顺着绷带的缝隙透出来,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朦胧的暗金色。
陆晨闭上眼,意识瞬间被一股巨力拽进了无边黑暗里。
四周空茫茫一片,没有声音,没有光,也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响了起来。
这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它从陆晨的脑子里钻出来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从每一个细胞里透出来。
“你确定?”
三个字,简单,冰冷,不带半分感情。
“确定。”陆晨的声音在虚空中悠悠荡开。
“激活第二阶段,损耗阳寿一年,昏迷三日,还要承受经脉撕裂之痛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那道声音静了一瞬,又开口问道:
“为了一个普通人,值得吗?”
陆晨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他想起那年夏,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她垂眸翻书的样子,好看得刻进了心里。
“她是我这辈子,最想护着的人。”
虚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陆晨以为,它不会再给出回应了。
轰——!
金色的强光骤然从他体内炸开,这不是温和的光,是带着毁灭性的狂暴光浪,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在他体内爆开。
剜心刺骨的疼痛瞬间撕裂了整个身子,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丝狠狠贯穿。
他听见骨骼在咔咔作响,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潮声轰隆。
但他咬着牙,没发出半声痛呼。
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——
是苏婉清站在玄关,回头看向他,眼眶红得发胀,嘴角却还牵着笑。
“陆晨,等我回来。”
我会等你。
但你得先活着,等我过去救你。
与此同时,黑血基地。
苏婉清被带进了一间干净得过分的房间。
白墙,白床,白桌子,整间屋子没有一扇窗户,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。
“今晚你住这儿。”一个女守卫抬手指了指床,“别想着跑,外面全是我们的人。”
门“咔嗒”一声带上,锁死了。
苏婉清在床边坐下,指尖抚过冰凉的床单,手里攥着的发圈被捏得更紧了。
她清楚,从明开始,她就不再是“苏婉清”了。
她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实验体,一个供人抽取血脉的容器。
但她不后悔。
至少,陆晨还活着。
她躺下来,盯着惨白的花板,灯管的光刺得眼睛一阵阵发酸。
她慢慢闭上了眼。
无边黑暗里,全是陆晨的影子。
那个在图书馆偷偷偷看她的少年,那个在操场上独自跑步的孤影,那个毫不犹豫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的傻子。
“陆晨……”
她轻轻念了一声,声音轻得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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