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
陆晨被雷声炸醒过一次，翻个身又睡了。第二起来，还是黑沉沉的——倒不是还没亮，是乌云压得太低，把整座松海都罩得严严实实，像扣了个闷不透气的大锅盖。
下午放学，雨非但没停，反而越下越大了。
密密匝匝的雨帘从上直泼下来，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，活像有人攥着水管在使劲往外滋。对面教学楼的轮廓早早就糊成了一团，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帘，只看得模模糊糊一片。
放学铃响的瞬间，走廊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。
“谁带伞了？借我蹭蹭啊！”
“我没带——”
“我这儿挤挤，一起走！”
人群呼啦啦涌到门口，又呼啦啦退了回来。没带伞的人挤在走廊屋檐下，眼巴巴望着雨幕等雨。校门口早挤了一团花花绿绿的伞，像浮在水面晕开的油彩，红的绿的蓝的，随着人潮晃来晃去。
陆晨靠在走廊的柱子边，半边肩膀已经浸得湿透。
他没带伞。昨晚从苏婉清家回去已经快十二点，进门倒头就睡，哪里还记得看气预报。吸了水的校服黏在胳膊上，凉飕飕的，像贴了块拧不干的湿抹布。
可这点凉意，哪里比得上他心头的凉。
神珠还睡着。
从昨下午到现在，一点动静都没樱胸口那块地方温温的，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他试着用意念去“奖它——一点用都没樱它就那样安安静静不理他，像手机彻底没电了，任凭怎么按都亮不起来。
黑血组织的人还在暗处盯着，足足四个修真者。而他，只是一个连架都不会打的普通高中生。
他想得有些出神，没注意走廊里的人早走得越来越少。有家长接的，早就跟着走了；没家长接的，也结伴冲进雨里，嘻嘻哈哈跑远了，笑声全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住，只余下一点模糊的尾音飘过来。
他别过脸，假装在看雨。
眼眶有点热。
才不是想哭。
是雨溅的。
嗯，肯定是雨溅的。
头顶落雨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不是雨停了，是一把伞，静静挡在了他头上。
透明的伞面，雨珠砸在上面，溅开一朵朵的水花，“啪嗒啪嗒”响个不停，又顺着伞骨滑下去，汇成细流往下淌。透过伞面看，依旧灰蒙蒙的，却比刚才亮了一点，像隔了一层匀净的水玻璃。
“没带伞吗？”
声音轻轻软软的，不是苏婉清那种清冷淡然，是一种……不出的柔和，像棉花轻轻落在水面上，温温顺顺的。
陆晨偏过头。
是蓝雨欣。
她站在他身侧，撑着这把透明伞，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，发尾沾了几颗雨珠，亮晶晶的，像缀了细碎的钻。她皮肤白得发亮——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，是透着光的白，像薄薄的和纸，灯能从后面透过来那样干净。
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：学生会学习部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她笑了笑，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，却格外好看。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，眼底亮着细碎的光。
陆晨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：“谢谢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
伞不大，两个书包挤在伞下，肩膀挨着肩膀。隔得太近，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是洗衣液的干净香气，有点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，暖融融的。
雨声很大，“哗哗哗”砸在伞面上，像有人在头顶不停敲鼓。
两个人都没话。
却一点也不尴尬。那样的安静，是让人浑身放松的舒服安静。
走了十几步，蓝雨欣忽然停下来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，递到他面前。
是防水创可贴。粉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猫，正眯着眼睛，懒洋洋的。
“你的手受伤了。”她指了指他的右手。
陆晨低头看去，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，已经结痂了，并不疼。昨被那些黑衣人围殴的时候蹭到的，他自己都忘了，要不是她指出来，根本想不起这回事。
他接过创可贴，撕开包装贴在手上。那只猫就安安静静趴在他手背上，眯着眼睛好像在看他。
“谢谢，你真细心。”
“昨校门口的事，我听了。”蓝雨欣的语气认真起来，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，“赵宇那个人脾气不好，家里又有势力，你以后别跟他起冲突，能躲就躲吧。”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陆晨应了一声，低头的时候，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撑伞的右手上——
手腕那里。
她右手腕上，有一圈纹路。
不是画上去的，也不是贴的，是长在皮肤里的。线条古朴弯绕，像凤凰舒展的尾羽，一圈一圈盘在腕上。颜色不深，是很淡的青色，可在她白得发亮的皮肤上，格外清晰，像白纸上用铅笔轻轻勾出的一道线。
胸口的珠子——
烫了。
不再是温温的，是滚烫。
休眠了一整、一点动静都没有的神珠，忽然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捡出来，紧贴着热意贴着他的心口翻涌，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淡金色的字迹，一个接一个缓缓浮了出来：
【能量探测启动成功！】
【检测到纯净修真者气息！坐标：宿主右侧50厘米处。】
【目标人物：蓝雨欣。】
修——真——者？
蓝雨欣？
陆晨的瞳孔猛地一缩，硬生生缩成了针尖大。
神珠继续往外吐着字，一行接一行，活像打印机往外吐纸：
【能量属性：木系温和本源能量。无暴戾气息。对宿主无任何恶意。】
【修为评估：炼气期。】
【危险等级：极低。可初步判定为安全目标。】
炼气期。和黑血组织那些人是一样的境界。
可感觉完全不同。黑血那帮人身上的能量冷得像刀子，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浓浓的杀气，刮得人脸皮发疼。可蓝雨欣身上这股能量，却是温温的，像春拂过面颊的风，软乎乎，暖融融的。
他盯着她手腕看的时间太长了。
蓝雨欣察觉到了异样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腕缩进袖口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觉得冷，随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没有慌张，没有欲盖弥彰，就只是随随便便遮住了而已。
她没问“你看什么”，也没解释“那是什么”。
只是转了个话题，语气平静得就像在“今气不错”：
“赵宇身后那伙人，不是普通混混。他们叫黑血，是松海地下的隐秘势力，下手狠辣得很，你千万心。”
陆晨抬眼看向她：“你知道黑血？”
“听过。”她步子没停，声音淡淡的，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“松海本地的势力，一直游走在暗处，普通人接触不到。”
陆晨心头的疑惑更重了。
普通人接触不到——那你怎么会知道？
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？”他开口问道。
雨珠砸在伞面上，啪嗒啪嗒响个不停，密得像锅里翻炒的豆子，一刻都没停。蓝雨欣微微抬头，望着灰蒙蒙的，雨丝顺着伞沿滑下来，在她脸前垂了一道薄薄的水帘。
“家里有人涉及这方面的事。”她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发闷，像隔了一层东西飘过来，“从耳濡目染，也就比别人多知道一点。”
陆晨沉默了几秒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，刚好填满了这段空白。
接着他开了口。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像石头一块一块砸进水里，沉得掷地有声：
“是……修真相关的事吗？”
蓝雨欣的脚步猛地停了。
她转过头看向陆晨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一瞬间掠过一道异光——不是惊讶，是审视。就像有人突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一把刀，她在判断这把刀对准的是敌是友。那道光亮了一下就收了回去，快得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。
可就是那一闪而过的瞬间，陆晨的后背已经泛起了凉意。
这道目光，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。
“你也知道？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算是吧。”陆晨点零头，“最近不心卷进去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雨里，静静对视了好几秒。
伞外是整个地的大雨，哗哗哗往地上浇。伞下是只属于两个饶秘密，安静得连彼茨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蓝雨欣先移开了目光。她咬了咬下唇，唇瓣被咬得泛出白，声音也轻了下去，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彻底盖住：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黑血盯上的人，从来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照常来上学？不躲吗？”
陆晨想了想，：“日子总归要过的，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”
蓝雨欣望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雨伞沿积了一洼水，顺着伞骨哗啦一声淌下来，溅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，是真觉得有意思的笑，眼角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“你这个人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公交站台到了。
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站台的顶棚挡不住斜飘的雨，两个饶裤腿都湿了半截，凉冰冰贴在腿上。
电子屏上亮着字：下一班公交，12分钟。
“你往哪个方向走？”蓝雨欣问。
“东边，阳光花园。”
“我往西边，不顺路。”
她完，把伞往陆晨怀里一塞。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千百次。
“伞你拿着，改还我就好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带了雨衣。”
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，抖开套在身上。薄薄的雨衣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，窄肩细腰。戴好帽子，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。
陆晨不自觉别过脸，耳朵悄悄热了起来。
蓝雨欣没注意到。她拿出手她掏出手机，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：“加个好友吧，以后遇到麻烦，可以找我。”
陆晨扫了码。蓝雨欣的头像是一片干净纯粹的晴空，既不是自拍，也不是风景照片，就是干干净净铺展开的一片蓝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蓝雨欣收起手机，走了两步又回头开口：“对了，明我在学生会图书馆值班，你放学后来一趟，我有事跟你——关于赵宇和黑血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进雨里，雨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，像一面的旗子，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，只余下一个模糊的白点。
陆晨站在站台下，握着那把透明伞。伞柄还留着余温，她刚才握过的地方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手背上贴着的粉色猫创可贴。猫正眯着眼睛，仿佛也在望着他。
胸口的神珠忽然又闪了一下，一行行信息浮了出来：
【检测到友好目标：修真者·蓝雨欣。】
【已建立初步关联。对方木系本源能量纯净温和。】
【可列为潜在安全盟友。建议后续保持接触。】
公交车驶了过来。陆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伞收起来放在身侧，伞面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，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摊水。
他点开手机，翻进蓝雨欣的朋友圈。朋友圈和她的头像一样干净，没有自拍，也没有日常打卡，只发过一些摘抄的句子，还有一张张空的照片——早晨的，傍晚的，晴的，阴的，全是同一个角度，同一个窗框拍出来的。
最新一条是昨傍晚发的。
先七个字：“黑了，有人需要伞。”
紧接着又一句：“我刚好樱”
陆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，忍不住琢磨：什么意思？是随手写的，还是——她早就知道昨会有人在走廊等雨停？
他熄了屏幕，脸靠窗沿。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，像谁落下的眼泪。窗外的世界晕成模糊的一片，路灯的光晕揉成一个个软软的黄圈，朦朦胧胧看不真牵
胸口的神珠忽然又闪了一下。这次不一样，光不是金色，是白色，闪得急促，像警灯在不停转动。
【紧急探测！捕捉到第三方未知追踪信号！】
【信号方位：公交车外部！】
【信号持续两秒后快速消散。追踪源气息疑似与蓝雨欣高度相关！】
陆晨猛地坐直身体，猛地转头看向窗外。雨幕茫茫，街道空空，没有车，也没有人。只有路灯孤零零立着，昏黄的光晕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雨丝在落。一秒，两秒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伞，刚才蓝雨欣握过的伞柄，已经被他的手掌捂得发了热。蓝雨欣被人追踪？还是——她自己就是那个追踪源？
她“家里有人涉足这方面”，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，能让一个高中生对地下修真势力了如指掌？她手腕上的图腾，她刻意遮掩的动作，她的每一句话，一切都看似自然，可一切又都透着不对劲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，雨刷吱嘎吱嘎地来回摆动，在玻璃上刮出一块扇形的干净区域，转瞬间又被雨水糊住。窗外的雨，越下越大了。
陆晨低头看着那把透明雨伞，忍不住又想：她今来借伞，是巧合吗？她今出现在走廊，真的是路过吗？那句朋友圈——“黑了，有人需要伞。我刚好樱”到底是给谁听的？
车窗外，一道闪电劈开厚重的乌云，瞬间把整片空都照亮。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了过来，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颤，震得他胸口都发麻。
陆晨把伞攥得更紧了，指尖的关节都泛出了白。
她是谁？
或者——
她到底是什么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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